相信每个人都清楚,皇臣带你游中国(长篇旅行散文)

  相信每个人都清楚,皇臣带你游中国(长篇旅行散文)
  
一觉天亮,起床推窗,雪花似乎还在飘,只是稀落微小了些,保护区以高寒湿地和麝类动物为主要保护对象,并且鼓动说,说不定,到那里的时候会云开见天,继续走吧!可是,众人不愿错过每一处观景的机会,不同角度不同位置的景色会有不同的感受和惊奇,哪怕站一站,也不要心存遗憾。
  我的游走生活

女儿今年大学毕业,顺利考取研究生,又拿到了驾照,我已经答应她,暑期去西部,当然还是自驾。女儿大学四年,第一年暑期一家人自驾去了内蒙古三大草原锡林郭勒、呼伦贝尔和科尔沁;第二年暑期自驾去了皖豫陕宁甘青六省,翻越了祁连山环游了青海湖;第三年暑期背包加自驾去了青藏云川,经历了千难万险饱览了名山大川;还有一年国庆一家人徒步了七藏沟,在雪原高山睡了三天帐篷。女儿的四年大学不一定读了万卷书,但肯定行了不止万里路。
这仅是近几年有女儿跟随的几次旅行,其实我几乎一直在游走,停不下,也不愿停。游走的生活丰富了人生年轻了生命营养了心灵。我不仅自己游走,还感染了家人,影响了女儿。偶尔有人问我日常的生活,我说很简单,简单得被许多人视作单调,俗语说出门还有七件事,我的人生轨迹只有三件事:白天上班工作,晚上读书写作,假日休闲旅行。
简单到单调,不失为古怪气质另类休养。我曾在自己的博客里公告:透视人类历史,我只看到名和利。现实的热度,把我炙烤得几乎陶醉,但我却选择了在酷热的夏天享受冬天的清新,我愿抛弃许多,只留给自己读书、游走与写作。生命有限,再不能让脚步僵硬思想空闲。
当今时代,旅行不再是奢侈品,已走入寻常百姓家,成为我的日常生活。相对于物质条件,心永远决定着游走的脚步和远近。早在高中时,我用加重永久自行车载着小妹从家乡砀山骑行去了河南永城的芒砀山,一天来回八十余公里,这是我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旅行。大学时,借自行车与同学环游巢湖,被许多人视如不可理喻的疯狂。第一次出差北京,我徒步从京西宾馆走到天坛再转到天安门。之后每出差到一地,我便利用别人午休时间去徒步城市的主要街景,以至于养成了至今中午不午休的习惯。
游走的方式多样。早年条件所限,基本跟随旅行团出游,但渐渐感觉受制于人不过瘾,于是尝试背包自由行、自驾出游、自行车慢游甚至徒步穿越。我的脚步已经遍布祖国的所有省区市,我知道不可能走遍世界的每一个国家,但一定得在几大洲留下沉实的脚樱
旅行是身心的解放,大地山川河流是精神的牧场,民俗古迹遗存是心灵的鸡汤,自由地觅食和消化才能获取最好的营养。阅读、吸收、体验、思考……风物过眼,知识存心,一次经历一次升华,生命质量仿佛淬了火的钢。
祖国的山川地貌了然于心,四通八达的路路况如数家珍,偶尔人们谈起一个县城或村镇,我能立刻说出具体的方位;每次自驾出游,都有人建议我带GPS导航仪,我不用,因  为它会误导我的方向和判断。地理和人文的积累,让我自信得过于自信。为了自我检验,四十多岁的我跟一帮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一道去考导游,一次过关,好像成了这个城市公务员里拿到导游证的第一人。
导游证已经给我省了不少门票钱,当然也吃过闭门羹。我随遇而安,当然也暗熟许多逃票的窍门。不断攀高的门票阻滞了游客的脚步,自然的馈赠祖先的遗留被物质利益诱惑得有点狂乱。我很鄙视,再美的东西一旦沾上铜臭味,随之而来的便是腐蚀、破坏和混乱。
但我们又必须面对现实,我的鄙视当然也包括了我自己。好在我还没有疯狂,即便游走,也是跟着心走。无论何种方式走向哪里,都是为了释放精神愉悦身心滋润灵魂。
我有三辆山地自行车,晚饭后的散步经常替换成骑车兜风,周日的山野河岸常常有风一样的速度。而且,我一直心怀骑行川藏公路的志向。
西部我已去过多次,以后还要去多次,但没有尝试过骑行。香格里拉太有魅力,不需要召唤,我的脚步在梦里也会走向那里。穿越香格里拉,可以组团,可以自驾,可以徒步,可以骑行,季节不同,方式不一,一次怎么能够。更可以深度游,在某一点停下脚步,慢慢感受、欣赏、融入,以至住下在那里生活。我有帐篷、睡袋、登山仗……和一颗游走的心。
我渴望着退休以后买部旅行房车,自由自在畅心畅意地游走在春花夏雨秋果冬雪的大地上,那时候的游走或许会成为我生活的全部。
心不停,脚步就不会停;脚步不停,生活就伴随生命,活力四溢。
今年五一时,女儿又与同学结伴去徒步江南最后的墨脱——安徽白际,此前她已徒步过人文厚重山水秀丽的徽杭古道。她挎了一架单反相机,那是她节省了每个月生活费的奢侈品。我很欣慰。我一直笃信,危难艰辛的游走给她的知识体验,是从任何一本书里都得不到的。
游走的生活真的精彩!
  第一部 穿越香巴拉

写在前面

一处神秘而引人幻想惹人向往的人间静土,“心中的日月”香格里拉,仙苑似的魅力穿透时空超越地域诱惑着不同角落的人。世人应该感谢美国探险家洛克、英国作家詹姆斯?希尔顿和美国好莱坞制片公司,本来虚幻而游离于意识的佳境,经洛克充满激情的文字图片传播、希尔顿小说《消失的地平线》绘声绘色描写,再经好莱坞的电影诗情画意一渲染,加上那首悦耳动听的主题曲,永恒宁静、充满神秘和梦幻的香格里拉,便现实地呈给人们一片渴望已久的桃花源,人生理想的归宿地。
几十年里,世界各地的向往者都在寻找这片圣境的真实所在。印度和尼泊尔曾先后宣称,他们在喜马拉雅山脉的冰峰下找到了传说中的香格里拉,印度的巴尔蒂斯坦镇、尼泊尔的木斯塘都以香格里拉的魅力招引了成千上万的旅游者,而香格里拉的巨大商业价值更被马来西亚的郭氏家族买断,用于酒店商号,从而成为世界级酒店的至高象征。
近些年,更多的游客对比发现,川滇藏交界地区的风景和风情,基本与希尔顿小说中的描述一致,因而越来越倾向这片有起伏连绵的雪峰、幽深雄峻的峡谷、金碧辉煌的庙宇、林环水静的湖泊、草丰花艳的冈坡、牛羊成群的草原的详和宁静的土地,才是最接近本真形貌的香格里拉。
其实,希尔顿并没有到过中国,他的小说纯粹缘于一个作家穿越时空的神奇想像,当然这种想像的触点源发于接踵而至的传教士和探险家对东方神秘地域的精彩描绘,尤其是在川滇藏一带游历生活了三十多年的洛克发表在美国《国家地理》杂志上轰动西方的文章。也许是杜撰的精彩,抑或是阴差阳错,希尔顿妙笔生花,将佛教传承了几千年的香巴拉魔幻成了香格里拉,以至于近年出版的《藏族大辞典》这样表述香巴拉:佛教一净土名,意译极乐世界,又称香格里拉。
佛经里的净土,小说里的幻境,香格里拉到底在哪里?人们可能会永远找寻下去,毕竟那是人类追寻的极乐地,文学描绘的伊甸园。
其实,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个香格里拉。于我而言,川滇藏地区气势磅礴的自然风光和神秘多样的民族风情,就是我梦寐向往的香巴拉。
像朋友等待,像家园萦怀,像梦境牵魂,像生命呼唤,仿佛是一个必须还的愿。酝酿数载,终于得以成行。以初意,打算从成都出发,走都江堰、四姑娘山、小金、丹巴、八美、塔公、新都桥、雅江、理塘、稻城、亚盯乡城、得荣、梅里雪山、香格里拉、丽江、泸沽湖到昆明,但事难圆满,行前得知因汶川地震影响,四姑娘山路段无法通行,丹  巴到新都桥道路也在翻修,只得舍弃这一段而改走川藏南线,经雅安、泸定、康定连接到新都桥,中途顺路去海螺沟。
  
相信每个人都清楚,皇臣带你游中国(长篇旅行散文)
  一座白塔,晨光里泛映淡红,闪焕明净素洁的光芒,成了折多山垭口醒目的标志。经幡扯满山坡,山风中猎猎飘卷,如起舞的彩蝶

  一 古道三雅

从成都往西走,地势一点点爬升,如人生渴望的理想,越走越高。到雅安,基本进入峰颜石貌树郁草盛的山地,平阔丰沃的原野仿佛猛然移换成锦天绣地的山川。苍秀的绿浪和雄莽的青峦烟波似地朝纤弱的眼睫卷涌,朝天际的云海卷涌,朝深邃的历史卷涌,然后翻腾在心里,盈荡得心魂怡悦舒爽。
秋风吹散了阳光,山野仿如被漂染,丰富的色彩如雨后的春笋旺盛茁壮。出门旅游,我向来注重季节和时光,走入川西走进滇藏,最美的时节当是秋天。高原或许没有春夏秋冬,秋季是内地农耕文化的坐标,高原的自然哲学自成一家,起码有旱季和雨季。四川的朋友说,你们最好避开雨季。我问雨季有没有相对的时间,朋友说干脆你们九十月份过来,秋天,秋天雨少了,景色最美。我又问美在哪里。朋友说当然是色彩了,比喝醉了美酒还醉人,比遇见了美女还迷魂。
朋友的一句话就把人的心魂说乱了,谁能抵挡得住美的诱惑?
内地人好像钟情春天的风景,尤其是江南,草长莺飞处,花红柳绿时,风花飞有态,烟絮坠无痕,举一把油纸伞走在细雨里都觉得惬意,如果再有红袖相偎,岂止是销魂。春天的高原虽然没那么矫情,但却没完全苏醒,即便有杨花吹飞似雪花,也不似江南那么轻飏,而显得粗糙硬劣。高原的秋天则明晃而成熟,奔放而热烈。白雪、灰岩、绿树、彩林、碧草、青流、牛羊、苍鹰……景物朝暮变幻,时时秋声,处处画意,再优秀的画家也没有那般神工天巧的功力。
几年前,成都到雅安的公路已全程高速,一百多公里的速度,跑起来又快又稳,没有感觉出时间的流逝就到了雨城边的茶马古道雕塑群。历史上的蜀道难于上青天,而中华先人穿越高山峡谷开拓的连接汉藏起着政治经济文化纽带作用的茶马古道,更凸显了艰难险峻。
走过川藏线的人,大都知道莽莽云山冰谷里蜿蜒着茶马古道。千余年间,中华大地形成了两条内地通往藏区的茶马古道,滇藏道和川藏道。有人也把青藏道纳入茶马古道的范畴,但多少有点牵强。滇藏道起自云南洱海一带产茶区,经丽江、香格里拉、德钦、芒康、察雅到昌都,再由昌都通往卫藏地区。川藏道以四川雅安一带产茶区为起点,先入康定,然后又分南、北两条支线。北线从康定向北经道孚、炉霍、甘孜、德格、江达至昌都;南线从康定向西经雅江、理塘、巴塘、芒康、左贡到昌都,再通向卫藏地区。
茶叶由内地传入藏区大致始于唐朝与吐蕃交往时期,《汉藏史集》有“高贵的大德尊者全都饮用”的记载,并有了如何鉴别汉地茶叶好坏的书《甘露之海》。宋  时,茶叶成为整个高原藏区百姓日常生活不可或缺的饮用品,一时间茶叶需求量骤增,导致官方不得不下令“禁南茶勿入陕西,以利蜀货”。元朝曾一度设立“西番茶提举司”,由官府统购茶叶,在碉门等地互市。明代时茶马贸易达到极盛,获取茶叶甚至成为藏区僧俗首领进京朝贡的重要目的,每次返回时都要大量“市买私茶等货,以此沿途多用船车、人力运送,连年累月,络绎道路”。到清代,朝廷渐渐放弃对藏区茶叶供应的限制,致使茶叶大量输入藏区。除川茶外,滇茶也开始大量输藏。沿途出现许多“人渐稠密,商贾辐辏,为西陲一大都会”的集镇。
说茶马古道不能不说茶,说茶不能不说雅安的蒙顶茶。唐朝陆羽的《茶经》说“茶之为饮,发乎神农氏”,但没说产于何地。清朝顾炎武《日知录》说“自秦人取蜀以后,始有茗饮之事”,既有年代又有了产地。也有史料称,公元前53年,西汉僧人甘露普慧禅师吴理真“携灵茗之种,植于五峰之中”,将野生茶树移植于今日雅安的蒙顶山,开创世界人工种茶之先河,于是吴氏被尊为茶祖,雅安则被称为茶文化的发祥地,并留下了“扬子江心水,蒙山顶上茶”的誉名。唐玄宗天宝元年蒙顶茶被列为贡品,作为天子祭祀天地祖宗的专用茶,一直延袭到清末,于是又有了仙茶美名。诗人白居易晚年忆及一生钟爱时说“茶中故旧是蒙山”,更为蒙顶茶注入千古文气。
蒙顶茶“味甘而清,色黄而碧,酌杯中,香云罩覆,久凝不散”,独具菌花香,能消食去腻,调节人体新陈代谢。流入藏区的蒙顶茶通过蒸压挤成长条块状,外面用竹篾包装,称为砖茶,俗名边茶。藏区牧民“宁可一日无食,不可一日无茶”,把茶作为生活必须品与肉、奶并列。不间断的刚性需求催生了茶马古道的繁荣,也扬升了砖茶的名气。
茶马古道的文化印痕已经久远地刻在了雅安的城市名片上。如今建在城边的茶马古道雕塑群,几乎成了去往藏区的游客必然驻足留影的标志性景点。厚重的文化历史底蕴,更有近现代“翼王头落地、红军会师处”的壮烈,特别是“雅雨”、“雅鱼”、“雅女”并称的雅安三绝和大熊猫核心栖息地的名片,如磁石般吸引着四面八方的游客涌向这里。
资料显示,雅安年均降雨量1800毫米左右,是四川降雨量最多的区域,有雨城之雅名。而且,雅安的雨缠缠绵绵,酿郁万般风情。雅雨不喜暴疾,而是如云似雾,飘逸曼妙,恍若轻纱,似有若无,温润的空气柔和大量负氧离子,如果在雅雨中漫步赏雨,再焦躁的心绪都会变得柔和。
可惜我这次无缘,虽然天气并非十分晴朗,但丝毫没有落雨的意思  ,倒是浓淡相宜的雾气装扮了雅安几分神秘。雾气丝丝柔柔细细绵绵的,像凝滞的雨,触一下嘴唇,就如跟缠绵的情人接吻,惬意得满心舒坦。我把手伸出车窗外,掬一捧雾化的湿润,体味一阵雅雨可能的温情。我宁愿相信雅雨是女人,不会硬得砸疼皮肤,硬硬的雅雨是不会有多少人喜欢的。
雅雨靠天,雅鱼可是不能错过的。一路陪伴我们的四川导游苏雅琴建议说,时间尚早,我们过天全县城,到青衣江边找个农家饭店解决温饱问题吧,那里的雅鱼更正宗些。显然,这是赶路的借口。实际上,正宗的雅鱼产在雅安城南的支流周公河,而非由西向东穿城而过的青衣江。雅鱼以石缝岩壁为家,以清碧河水为饮,以鲜活生物为食,才蓄养出细嫩鲜美的身价。而且,最好的做法当以雅安荥经所产沙锅盛周公河水烹制,其味令人没齿难忘。
那么,雅女呢?一个“雅”字,风情无限。雅丽、雅艳、雅静、雅媚、雅逸、秀雅、娴雅、淑雅、俏雅、典雅……能扑棱棱蹦出一群美妙的词汇来,于是一个清秀纯朴、妩媚温柔、美丽婉约的女子活灵活现地走到跟前,一日相遇,漾心萦梦,三生眷恋。而且有人说,雅女不像蓉城成都女子“我是美女我怕谁”般自负,也不同于山城重庆妹子“把柔情和嚣张写在脸上”的火辣,而是犹如碧峰峡流出的圣洁泉水,清澈贞明,温情素淳,恬静从容。
这却说的多是雅女的内秀,雅女的可爱与温驯,她们的品貌和身姿呢?苏雅琴面藏神秘,提示道:你们想想看,有雅雨滋润,她们的皮肤会差吗?有雅鱼滋养,她们的体质会差吗?有钟灵毓秀的山川滋濡,她们的容貌会差吗?有以上几项的滋益,她们的身段会差吗?
哎呀,还有啥说的,只凭想像,已经勾魂摄魄了。
美景美味美色兼具,雅安真是人间福地,适合过日子,适合颐养天年,适合得津津有味触手可及,适合得平淡平庸却余韵绵长。人不停步,心却摇漾。
  车过雅安多营镇后,公路基本沿秀美的青衣江而行。群山逶迤,气势雄伟。沿途峰峦叠嶂,峭壁直立,古树野花,飞瀑流泉,江水穿峡入谷,千回百转,养眼舒心。如果不是路面太过狭窄,真想喊停司机下车拍几张风景。
天全县城一闪而过。葱茏的树影下不时有农家饭馆的招牌牵肠惹胃,引得同伴们一阵阵惊喜又一次次叹息。司机总是笑哈哈地说,前边有更好的,急啥子哟!同伴凑趣道,又不是选媳妇,一路看花眼都不急,肚皮可是要造反的。司机笑得更夸张,你这比喻不见得恰当,但把我的肚子也给比瘪了。
终于,旅行车停在了一个叫小鱼溪的地方。地名有溪有鱼,吉祥如意,但我们还是直奔主题,向店老板索买纯正的雅鱼,当然不漏掉觅食山野的土鸡。年轻憨实的店老板指指后院的水池和菜地,朗声自信地说,啥都有,纯绿色食品,随你们挑。同伴们呼啦啦齐上前,指指点点一番,数尾裂腹红尾而形如鲤、鳞似鳟的雅鱼便躺上了案板。尽管价钱高企,但没人惊诧眨眼,既来雅安,品食雅鱼似乎理所当然。而且,旅途初始,以土鸡果腹,以雅鱼养神,身康神爽,该是多好的兆头。
同伴碰碰我,眼神示意,小声说,瞧,雅女。不及抬头,顿觉眼前一亮。案板前的老板娘一边手脚麻利地忙活,一边面容灿烂地朝我们微笑。岁月风霜仿佛没有在她脸上留下印痕,肤色依旧透出灵山秀水滋养的柔润,而眼神则展露心性无瑕的温煦。都说四川美女多,一邛崃,二雅安,在这山野流溪边都能得以目悦心爽,足见雅女之说名不虚传。
一帮男人不再去看黛绿的山色清澈的溪水,不再去挑天然的绿色食品,围着老板娘扯东说西。肚子饿了,眼睛也饿了,饿得心痒。她说你们到了雅安一定要吃雅鱼,众人说一定吃。她说你们一定要宰只土鸡,山里的土鸡才是真正的土鸡,众人说一定宰。她说山里的野菜你们城里人吃不到,来到这里一定要挑一样,众人说多炒两个。她不说了,含蓄地笑,笑得很快乐,心想我说山上的石头好吃你们都会应的,这哪是吃菜,想吃人哩。瞧众人的眼神,哪个不火辣辣的。
屋里传来婴儿哭,她摞下菜刀解下围裙擦了擦手,转身回屋抱了胖乎乎的娃娃,坐在最里的一张桌边撩起衣襟喂奶,白生生的奶被红丹丹的小嘴裹得乱颤,被色花花的目光瞧得乱躲。有人脸红了,心里藏了古怪;有人偷笑了,暴露了心里那点坏;有人扭头了,掩饰了几许不正经。
有啥好正经的,美吗,谁不喜欢。
年轻的老板丢下没清理完的雅鱼,朝他的老婆嚷了一句:还喂啥,都睡着了。语气不生硬,却分明是不高兴哩,嫌老婆暴露了他的宝贝  哩,那眼神儿斜了我们一阵哩。老板娘拉下衣襟,笑嘻嘻地回了里屋,给足了男人面子哩。我们当然也识趣,迈动了步子,假装去看青山绿水了。可心里,指不定还在咂嘴哩!
有雅女操刀端盘,有雅鱼土鸡解馋,同伴们欢畅不拘犹如一群疯癫的孩子。苏雅琴提醒说,别只顾着吃,雅鱼体内有防伪标识,是不是真雅鱼可以当场验证,如果头骨里藏柄“宝剑”则真,反之则假。同伴们立刻停筷翻找。剥开脆薄的头骨,果然呈现一枚细长的骨刺,剑柄、剑把、剑刃栩栩如生,奇巧神妙得令人瞠目结舌。
苏雅琴趁机解密说,宝剑虽小,来头可不小,延续如今至少有两种传说。一说当年女娲补天时,将一把宝剑遗落在江中,幻异成了雅鱼,自己则下凡羽化成雅女;另一说战国时苏秦离间诸国后被车裂身亡,其佩剑滑落江中为雅鱼所藏,羽化成骨。面对神话了的传说,同伴们似信非信,议论不已。一枚小鱼骨,如一管兴奋剂,把众人习惯的午后瞌睡刺激得无影无踪。
过天全县新沟乡,公路盘旋而上。山道弯弯,越拐越急,越拐越高峻。一边山岩嶙峋,一边水急沟深。我几度微闭双目,调整几近凝滞的呼吸,渐渐稀薄的空气和危险的地势惊恐了内心,直到二郎山隧道口,才舒缓地大喘一口气。
海拔3213米的二郎山虽不太高,但因横亘在成都平原边缘,突兀耸峙,不仅造化出峰峦叠翠、林海逸秀、溪谷清幽的佳景,更一向成为川藏屏障,困扰阻滞交通千百年。1951年,进藏官兵顶风冒雪攻坚克难,仅用吊绳和铁锤一镐一镐生生敲凿出一条公路,昔日茶马古道的马铃声进化成汽车的轰鸣,日夜响彻在崇山峻岭。然而,大半年的冰雪、暴雨、浓雾,经年不断的滑坡、崩塌、泥石流,令经过的每一个车辆都如同闯荡鬼门关,险象环生,事故频仍。1999年,全长4176米的二郎山隧道通车,才确保了川藏公路二郎山段全天候畅通。
海拔2182米的二郎山隧道属高山应力特长隧道,岩爆和大变形段占隧道全长的60%,西口段穿越79处浅埋偏压崩坡积层以及暗河岩溶地段。隧道单洞双向行车,中部设变坡点,采用单心圆轮廓,路面横坡采用双向人字坡,行车道宽米,平行导洞长4155米,作为通风及紧急通道。由于地质条件极其复杂,二郎山隧道历时五年建成,开工建设的时候是我国里程最长、埋藏最深、海拔最高、地应力最大的特长山岭公路隧道。
隧道口前修建了绿地广场,许多经过的车辆都停下歇息。爬了半天坡,上到这里好像成了胜利者,颇有点豪气。人喘口气,车子也喘口气;人放水轻松,车子加水增力。而且,路边上有  座警务室,仿佛山那边有点特殊,必须查验一下身份才能过去。更多的人都要争站在一块巨石边,轮番拍照留念。
∩疗,而且可饮。另外,在冰川观景台两公里附近建有三号营地,但没有温泉可泡。同伴们听罢,齐赞留宿二号营地是绝佳的安排,然后想像着在高山泡温泉的美,欢声笑语漾满山路。
营地的环境依如往日,景致却大不一样,尤其是第一感觉,与那年冬日的雪景截然。天气阴沉着,但四野里明朗。温泉的流泻声如古乐交响,腾起的水雾在莽莽郁郁的山涧里飘逸。
办理好入住手续,拾级而上。暮色里,营地被轻悠的泉雾笼罩,犹如走进真实的仙境,激动得同伴们顾不得疲劳首先要去泡热泉。踏过悬索桥,一池池的碧水,热气蒸腾。温泉池依山势而筑,呈梯次升高,每层阶垒砌数个泉池。泉池卵石铺地,木梯连接,石栏围护,有椅凳摆设,有山林掩映,红瓦绿树,游云碧水,置身其中,有沐天浴地般的舒坦。浸入泉池,身边水气升腾,山野云雾萦绕,人浮泉中,泉悬雾端,云水相接,悠然如同梦幻。喜欢摄影的同伴则跃上池边,选择不同角度记载转瞬万变的美景。
可是,我却觉得不够刺激。泉和景相谐相融,但隐隐缺乏撩人心神的意境。应该有雪,应该冰冻三尺,那才会令人回味无穷,念念不忘。因自然对比,因刻骨铭心,以至于无论何时何地洗温泉,我都找不回那年冬日里在海螺沟泡温泉的美妙感觉。
当时,暴雪漫天,大地铺白,山路不辨,万物一色。积雪压断了通往山上的惟一电线,营地断电。当晚,整个二号营地只有我们八个客人,空荡而寂静弥漫在幽幽飞雪铺展的天籁里。
营地的客房标间不够分,我被安排在高处的连栋别墅。别墅两层结构,木板隔墙,屋外的落雪细碎有声,仿若无数精灵窥视后窃窃私语。我举着半截蜡烛攀木梯上到二层,每一步都咯咯作响。木板墙,木板地,木板床,接触哪里都有声响,在肃寂的高山清谧的孤房里,任何一点响动都惊魂又怯胆,我相信梦境里也会骇怕。赶紧再下楼,脚踏水泥地板心里实在。然而想像的翅膀开始呼扇。楼上空荡荡的,幽灵会来吗?鬼怪会藏身吗?寒峭的气温已使我头缩身紧,莫名的幻想又让我胆颤神慌。
我知道贡嘎神山居住着神灵,不会允许幽灵和鬼怪肆意作祟。神灵抚慰人心,超度精神,它们无处不在,符应着人的心愿。可是我意识里躲着魔鬼,或许它感应到了神灵的威力,故意借力我的脆弱折磨我的胆魂。我又点亮一只蜡烛,放在空荡的客厅,然后拉开被子钻进去。
隔壁传来琐碎的响动,那里住着我们的全陪导游和地陪导游,两个风华  正茂的未婚姑娘小伙。通常,导游不会安排住这么宽敞的地方,恰好今天营地空荡,他们做了我的邻居。他们幸运,我更欣慰,听到人的动静,所有的胆怯即刻无影无踪。
敲门声响。开门雪花扑面,只见两人身裹白浴袍,如夜访的圣诞老人。去泡温泉吧!女孩甜润的声音有点颤。这漫天飞雪,能埋人了,还敢去泡温泉?我的设问惊奇又激动。可遇不可求,这样的机缘怕是一辈子才一次,错过不遗憾?男孩的煽动刺激而敦恳。别犹豫啦,难得疯狂,放弃了可买不到后悔药。女孩的双腿已落进脚脖深的白雪,脆亮的声音活泼了白夜。
山路点起蜡烛,房间点起蜡烛,泉池边也点起蜡烛。雪中的山野白得朦胧,蜡烛的光亮如闪晃的萤火。我回身褪去冬装,换好泳衣,裹紧浴袍,脚趿拖鞋,肌肉收缩,身子哆嗦,踏破往膝盖积聚的雪层,越过数十米的悬索桥,卸袍甩鞋,扑进泉池。
哎呀,妙不可言。
身子沉入温泉,比裹身厚棉舒暖。而头顶呢,依然鹅毛大雪。雪花遇泉雾而化,落发梢而融。头皮凉凉的,身体热热的。掬一捧热泉沐头浴面,攥一拳雪球搓肌揉肤。如冠的大树不时凑趣,落一坨雪在头上,引一声叫,惹一阵笑,逗弄得雪花舞蹈得更加欢畅。
不敢露出身子,寒意凄冷刺骨,雪花逼人战栗。但又不能长久缩进泉水,内含硫磺的温泉,滋养润滑了肌肤,也似乎稀薄了空气,逼快了血流,多泡一会即感气短胸闷。而这时身子已泡热了,即便脱离泉水,感应到寒气,却不像初入泉水前那么缩头缩脑,我甚至抓起池沿上的积雪,倒吸着冷气擦上身体,皮肉的阵阵寒噤刺激得心情万分豪气,嗷嗷嚎叫着,跟同伴打起了温泉雪仗。
女孩爬上了泉池,又被男孩推进临近的泉池,两人游到树冠下,柔弱的烛光影绰得泉水荡漾。隐约听见他们的私语,难道是要反扑过来继续戏闹。我上岸躲进另一个温泉,刻意的逃匿也同样逃匿了他们的低语。雪花簌簌耳边,传递的是静谧的天籁,他们的私语难道幻化成了彼此才能感应的心语。
他们都应该是单身吧!雪浴温泉指不定能成就一桩爱情呢!
同行的几位女士躲在房间透过窗子抖颤着身子欣赏我们不可思议近乎疯狂的举动,一边责怪我们不要命,一边又心痒难耐,以至于之后几年碰在一块都还要感叹无法弥补的遗憾。
确实无法弥补。罕见大雪,巧遇断电,蜡烛照泉,享用浪漫,可遇不可求。当然,享受要恰到好处适可而止。我们一行中年纪接近六旬的最长者,头晚怕夜黑路滑选择了保守,次晨天亮雪止,他仍然抵不住诱惑,一个人赶早去泡了温泉,虽然没了雪花飘舞,但山寒地冷  ,雪浴泉池,大胆的尝试令他刻骨铭心,每每谈到那次旅行都要兴奋得像个欢乐的孩子。
一觉天亮,起床推窗,雪花似乎还在飘,只是稀落微小了些。我起初怀疑是树上散落的雪花,后来渐渐密集的飘雪纠正了我的感觉。积雪早已过膝,树木驼起了腰背,世界一色的亮白,好像看不到任何杂色。山路已经无形,仅能看出一条没有树身的穹廊。冰川肯定无法去了,但也不能停留,赶紧下山。景区司机凭感觉识路,小心翼翼碾过厚实的积雪撤回磨西,我们安全回到成都。
当天,四川各大报纸同时报道了一条消息《50年罕见暴雪突袭康定》,内容称:“2月27日,甘孜州大部分地区出现罕见寒潮、降雪天气,其中康定地区降雪量已达35毫米,积雪深度超过48厘米,是近50年少见的一次降雪,暴雪使康定等地交通阻断、游客滞留。目前,二郎山至康定、泸定至海螺沟、康定至雅江……等多条道路中断……”确实,想想真的后怕,但雪中温泉的刺激一直让我忽略可能发生的危险。
50年一遇的暴雪。在50年一遇的暴雪中泡高山温泉,或许是一生中的惟一巧遇。无论是当初的感觉和之后的回味,都浓缩成幸福的神奇。
所以我说,海螺沟泡温泉,佳期当在冬日,当在雪天,当在雪花飘飞的日子,当然最好巧遇偶然的一次停电,那种意境,想像不出,描绘无力,旦有机遇,千万别留遗憾。
∩是我本凡人,这么近了,却还是远观,不甘心。徒步上来的“驴友”已经走在了宽厚的冰碛上。驻足观景台的游客显然也不满足,要么啧啧称羡,要么嗨嗨叹息,一些人则大着胆子步履小心地沿一条陡峭的坡道下到冰体上。
云遮雾罩的冰川一片宁静安详,展露宽宏的胸怀迎接激动万分的造访者。
曾经多次梦想登临冰川的愿望,几步之跨就能变成现实。我几次跃跃欲试,并试图鼓动同伴一同下去,但应和者了了。苏雅琴劝阻道,别下了,危险,千万别被表面的安静欺骗,可能顷刻间,就会看到冰雪坍塌的壮观,听到雪崩震天的轰鸣。一席话招惹得同伴纷纷附和。诚然,我知道冰川是因积雪变质形成并能运动,频繁的冰崩雪崩成就了冰川的宏大气势,景象不仅令人震撼,更令人恐怖,但已经近在咫尺,多少都心痒难耐,徒留遗憾。
朝下走几步吧,到不了冰面,总算更近一点。
冰体嶙峋,峰壑错落,条条灰白相间的冰碛垄之间,呈现形态各异的冰杯、冰井、冰柱、冰涧、冰桥、冰川褶皱还有冰蘑菇,可以想像,之下会有更多看不到的冰窟、冰湖、冰涌泉、冰下河、冰川乳……亿万年冰雪的冻结、聚拢和堆积,凝聚了多少时光  沉淀的空气、灰尘和水量,或许还有来自外太空的谜,此时此刻,都静卧在我的脚下掩藏在我的眼前。
冰川不仅是壮观美丽的,更是神秘莫测的。
听,仿佛冰层里隐隐传来碎裂声,好像正酝酿一场山崩地裂的地壳运动。如果真要走去上面,每一步的脚下都隐藏着巨大危险。
隐约记得一篇报道,曾有一群大学生下到冰川上,其中的一人不小心掉进冰洞,再未能生还。于是有人说,无论多么美丽的风景,都不值得用生命去冒险,因为风景很多,而生命只有一次。
〈来,无论什么时代,过铁索桥都是要付出一定代价的。
小小插曲,成了一路上活跃气氛消解疲顿的绝佳话题。
除了铁索桥周边,泸定似乎再没有别的东西能唤醒历史,崭新的现代建筑不伦不类地裹挟着苍古的铁桥。县以桥称,地因桥名,兴衰成败都由桥作主。人的生计也不例外。远离桥的街道屋院,或能见到几堆秸杆或菜蔬,点缀着古朴的生活和传统,但势如破竹的所谓现代文明,早已在古桥四周扬起汽车的浮尘餐饮的油烟,城市的喧哗像传染病,杂沓的游人脚步令古桥极度疲倦。
我伫立桥头看戏闹弄姿的游人,揣测他们有几人会在沉重的铁链飞翘的亭阁上找寻可以缅怀的精神和敬仰的文化,祖先遗赠的物质财富和精神图腾,是否仅仅成了拍照留影的背景?我无聊的浅薄无法透视安逸的人心。再沧桑珍善的历史和文化,一旦被商业奴役,不朽的元素只能是亵慢的观赏。
桥头外打造的气派恢弘的休闲广场,水泥石板铺砌的地面,逐级升高的构造,似乎向开发商们宣示着商机无限。沿河沿街的商铺试图仿古,钢筋和水泥虚伪着古色古香,简单的抄袭阉割了灵性,肆意的模仿断裂了风格。经济的喧嚣无孔不入,自诞生后从不寂寞的铁桥,如今仿佛如鱼得水,更加适应喧哗。
沿阶沿街逛了几家商店,摆售的商品似乎在哪个城市哪个景区都能买到,中国景区的旅游商品犹如城市的建筑一样,正在迅速地丧失地域和民族特色走向雷同,即便有点个性,也如越来越少的古城古镇古街古村落一样,显得凤毛麟角,以致珍贵得试图加以保护,终究搞得不今不古弄巧成拙。
那个肥胖的妇女手拿一盒茶叶从商店里追出来。茶叶包装盒上印着“飞夺泸定桥纪念茶”醒目大字,看去还算精美,但里面的茶叶质量着实不敢恭维,同伴只是好奇地询问了几句,并无强烈的购买欲望,即被富态的女店主粘上了。她指着我们的后背遗憾了一句:一盒茶叶都买不起,还装得人模狗样的,嘁!
我的后背一时很痒,但我依然昂首前行,为了委屈的尊严和修养,这时候的我  必须装得狗模人样。
正是这次短暂的经历,我以后极度抗拒在旅游景区买东西,哪怕物稀质优爱不释手,也不动声色心如止水,情愿费力费时去别处购置。我不质疑景区的商品质量是否伪劣,人来人往的一锤子买卖,滋养得一些店主肆无忌惮,地头蛇式的脾气常常令游客忍气吞声。
罢罢,咱不招惹,看风景去。
真想来一场雨,一场急雨,一场狂风暴雨,让恶俗的店主丧失半日坑人的机会,让戏闹的游人爆发一次狼狈的逃窜,让浮躁的铁桥久违一下爽快的宁静,让凝神的目光回眸一次先人的足迹,让浮尘入泥,让油烟化雾,让贪欲隐遁,大地一派清新。
然而,雨季的天空骄阳似火,雨季的大渡河奔腾浊黄。期待的风雨无踪无影,不期待的游人一车接一车。年轻漂亮的女导游热情单调仿若朗诵课文般的解说,把厚重的历史轻描淡写成游人按下快门的轻松。
我突然觉得,历史一旦跟商业结缘,不如在心里怀念。
  五 情歌故里

走过寒溜溜的铁索桥,突然听到暖融融的情歌,不能不相信是天设地造的奇缘。泸定到康定只有五十余公里,山水相牵,手足相依,珠联璧合,俨然一对旷世情人。
大渡河喧嚣不羁,劈山成谷为壑。国道就沿着河水蜿蜒,一路峰高谷深。仿佛大地上所有的水份都渗入了大渡河,山体被过滤得干黄粗砺,越走植被越稀疏,灌木矮草唱了主角。过瓦斯村,离开大渡河的陪伴,身边的山涧置换成清澈的溪流,水势不如大渡河滂沱,却有柔中带韧的风骨,而它的舒缓清澈,足让途中的旅人神清气爽。
看到了第一座白塔,心灵为之一震,那是佛的物证,亲切而神秘。两个老妇人手疑能地走近佛,身体在大地上,灵魂献给了佛陀,信仰的终极似乎就是皈依。
开始上坡,时陡时缓,山势越升越显峻拔。这里的山竟然不是一座座的,而是连成一个整体,簇拥、丛聚、堆垒、延展,无边无际,起伏浩瀚。瞧那昂扬的峰峦,一根根,一簇簇,一片片,如刀如剑,如仰如卧,雄伟阳刚,桀骜跋扈,直逼青天。
云雾遮罩山峰,时而在山涧翻滚,时而飘渺,时而云开雾散,妙笔生花的阳光趁机撒娇调皮,逗弄得蓝天展露笑脸。溪水唱起了情歌,树和灌木像一把把古筝或二胡,摇头晃脑地弹奏。铁色的山崖裂隙层叠,如加厚的乐谱。如缕如絮的云雾作了舞台的幕景。
往康定走,你情不自禁地会把一座座山、一块块石、一棵棵树、一朵朵花甚至一片片云、一阵阵风都看成乐器,叮咚的溪水无疑是一根根跳动的丝弦,每一步都能碰响音符,奏响那曲名扬四海人人会唱的情歌。
跑马溜溜的山上
一朵溜溜的云哟
端端溜溜的照在
康定溜溜的城哟
月亮弯弯
康定溜溜的城哟

李家溜溜的大姐
人才溜溜的好哟
张家溜溜的大哥
看上溜溜的她哟
月亮弯弯
看上溜溜的她哟
…………
康定城真的很近,尚在观景遐想,情歌还没唱完,眼前两排新颖的路灯昭示着目的地到了。
〉巴藏袍以大襟、宽腰、长袖、超长、无扣为基本特征,腰带举足轻重,式样不拘一格。而色彩是康巴藏族服装的灵魂,注重色块的整体和谐,运用最多的红、黄、蓝、绿、白和黑色往往包含宗教的象征意蕴,归纳了雪域大自然呈现的直观表征。蓝、白、绿、红、黄五彩视为菩萨的服装,蓝意蓝天,白意白云,绿意河流,红意空间护法神,黄意大地。
服装饰以金银珠宝是康巴藏服一大艺术特色,体现着鲜明的民族个性和务实的审美价值。就地取材  ,充分利用原生动物材质自然美形成的质朴天然之趣,更使康巴服装充盈着一种与大自然博大胸怀相依相衬的雄浑气魄和钟灵神韵。
不仅服装讲究,康巴藏胞更善用佩饰。不论头饰、耳饰、项饰、手饰,还是胸饰、背饰、腰饰、尾饰,都丰富多彩,款式多样,门类齐全。比如妇女的背饰,多与头饰相连,在条形红色皮底、缎底或黑金丝绒底上从头至腰依次排列琥珀、珊瑚、银泡饰、银元、藏洋等,修饰在黑色发辫上尤其突出,尽情展现女性柔美娟秀、婀娜多姿的线条美。
难怪有人说,农区的人,打扮自家房子;牧区的人,打扮自家女子。曾经,云南藏区举办“康巴艺术节”时,一位甘孜美女的登台令全成是,今晚我却没有听到一曲完整的情歌。我在心里轻轻哼唱,在情歌故乡夜晚的床上,欢腾的折多河为我伴奏,岩壁上的诸神是我心灵的听众。
  六 康巴险关

折多山是一道坎,一道走上青藏高原必须翻越的大坎、关坎、难坎、险坎,一道探秘香巴拉神韵感受藏域风情的门坎。
走过川藏线的没人不知道折多山,它既遥远又临近,遥远在自然地理,临近在心灵敬畏。多少人翻越过,也有不少人退缩甚至倒下,它离死亡最近,它因艰险闻名而被人熟记。
作为川藏线第一个高山垭口,折多山素有“康巴第一关”之称,不仅是大渡河和雅砻江的分水岭,也是汉藏文化的分界线。以东是谷深峰高的山地,以西就是连绵起伏的高原。翻越折多山,便正式进入康巴藏区,那里居住着有信仰的人群,因而那里也最接近众神。
历史上,折多山曾是茶马古道的必经险地,而且无数次的民族大迁徙也都无法绕开。特别是遍布这一地区操说古老木雅语的木雅人,至今仍被传说为西夏灭亡后党项人的后裔逃难于此,经数代与当地土著民系融合形成。传说虽不可靠,但一直流行于民间,久之便被后人认可。
昨晚睡得早,比叫早的时间提前醒来,七个小时的睡眠足够了。因康定到新都桥全线修路,并且规定单号放行从东往西的车辆,双号放行新都桥到康定的车辆,而且时间定在早晨的六点前,于是我们赶早出发,五点十分上路。
漆黑中的康定城是安静的,街上空荡得只剩凉爽的秋风,偶尔几声狗叫,惊醒了顽固又顽皮的瞌睡。出城不久,接连过了两道修路关卡,心情安稳了,睡意乘机复辟,后座甚至传出呼噜声。
路面颠簸,晨色朦胧,满天的星辰含笑相送。旅行车缓缓向山上攀爬,起初并不显得陡峻,也不怎么艰辛,路况的差因车速的慢消蚀了不适。心里期盼快点上到折多山,太阳公公别太着急,等着我们在垭口会面。
路边闪过几间藏房,应该是途中的村庄折多塘吧?许多骑行者选择在这里落脚,积蓄翻越雄险山垭的力量和精气。于是高远的村寨有了旅店,疲惫的脚步得以憩歇。村后的山野里还有一眼热泉,尽可大胆裸浴,洗一路尘土爽一身舒坦,但一定要记住上午归男人下午属女人,且且不可坏了乡俗。
听我一番鼓噪,同伴们精神头十足,叽叽喳喳的,连缀着有趣的话题。天色慢慢明晃,吵杂一时,又突然静了。吵杂是因为见天色微亮,担心不能上到折多山垭口观日出;静是因为离垭口不再遥远,路差不好催司机,只好在心里期待,边想着快点再快点,边祈祷着安全再安全。
折多山真是名符其实,越走越曲折,越爬越蜿蜒。拐了一个弯,又是一个弯;爬了一个坡,又是一个坡。难怪过去当地人说“吓死人的二郎山,翻死人的折多山”。藏语的折多意为弯  曲,写成汉语就是折多,九曲十八弯的盘山路,恰似汉语的多字,形象无比。
柏油路只修到山垭,为即将使用的康定机常拓宽可以,铺柏油可以,但谁也没本事取直。三十七公里陡升1800米,犹如飞旋而上。新修的机场如同去往天堂的驿站,起飞和降落是否会原地弹跳般容易。
东方天际的云朵渐渐泛红,天穹有了亮意,山色微微着明,依稀可见山坡上经幡迎风摇曳,白塔沐霞生光,仿佛昭示着到了某个神秘地界的入口,整个土地都已苏醒。旅行车大喘一口气,停在了海拔4298米的折多山垭口。
回望来时路,山坳里是云的海洋,如适意撒放的棉絮,填满了山谷;像冰洁静谧的银河,流泻于群山。盘山路在晨光中映耀出一道盘旋弯曲的亮色,如游龙一般缠在山腰,似乎想把厚重的云海撕扯开,幻化成洁白的哈达献给我们这群赶早赏景的旅人。
东方的山势凌峻,西边的山势圆缓。山影云影光影,视野里尽是柔和,美妙如同幻景。一座白塔,晨光里泛映淡红,闪焕明净素洁的光芒,成了垭口醒目的标志。经幡扯满山坡,山风中猎猎飘卷,如起舞的彩蝶。嘛呢堆越积越高大,个别的石头刻有六字真言,其余的跟散落坡地的乱石无异。多么普通的石头,可一旦被虔诚的人捡起丢向嘛呢堆,就立刻蜕变成了嘛呢石,仿如出家人有了佛号,稳稳地端坐,默默地感受,神态儿庄肃得似乎已经开始念经打坐。
我也往嘛呢堆放了一块,仿佛积了一个善果。
同伴们在垭口狂拍狠照后不过瘾,相互邀约着往更高的观景台进发。毕竟已是高原,毕竟这一路第一次上到四千米以上的高山,大家慢悠悠地拾级而上,三步一停,五步一歇,几十米的距离,好像用尽了半生的力气。
块石垒筑的阶梯,人力征服自然的杰作,却如通天的神路,向着高处高处最高处,接近天宇的最高处。飘飞的五色幡连向天际。人类奉献给神的艺术,带着敬畏和感激,仿佛已经被众神理解和收纳。神的谕示不仅给缺氧的大脑指引方向,也给疲惫的身心以力量和勇气。草从石阶边滋长蔓延,风动的叶子如花的笑脸,在晨光中闪幻迷人的色彩。心被荡漾着,试探加大步行的频率和强度,耐心地收集稀薄的氧气,补给急促的呼吸,嘭嘭的心跳犹如擂响的战鼓。十步,二十步,感觉还行,最后一鼓作气上到观景台。
江山似锦,万里秀色。
一座座山峰如波似浪,蜂拥接踵,又向四方连绵而去。晴空碧蓝,幽深如洗。白云飘拂,洁净若莲。遥远的雪峰仿如天然的银色屏风,横亘排列。那是天界放下的航船吗?是不是正在人间高悬风帆,向着理想的彼岸行进?晨光越来越亮,映耀得山川暗隐明欢,一时云蒸霞蔚,气象万千。我仿佛看到高原诸神正隐向山林,一身晨露如初生的婴儿。大自然释放着神力,展示着灵性,不然谁能营造如此神奇的美景,看得人心旷神怡以致目瞪口呆。
阳光从东方的峰峦后边射向高空,散淡的云朵红了,连绵的山脊红了。千壑万谷亮了,浩瀚云海亮了。蓝天蓝得纯净,白云白得圣洁。带露的草笑了,早起的人笑了,仿佛世间万物刹那间都抖擞了精神,向着普照大地的太阳微笑。把眼睛睁得再大点,好看得更远些;把脚步放得再缓点,好呆得更长些。有限的时间,无限的风光,仿佛自己成了风景,都那么恋恋不舍
  然而,大家美在心里,漾在脸上,留在影里,情绪舒缓得如同呆在味同嚼蜡的环境里。恼人的高反,每个人都不敢过分轻视,再美的景色,都不值得用生命作代价去欣赏。
没有风,但疯狂的寒冷如冰刺骨。朝阳的纤手抚过脸颊,一股温暖如神的爱幸福。云海翻涌,云朵飘游,自由的姿态惹人羡慕且忌妒。水洗般的蓝天俯瞰着大地,好像正侧耳谛听五色幡和小草的窃窃私语。我知道它们在交谈,但人类听不懂它们的语言。
一切都有灵性,尤其在这接近神灵的高山。没有宗教信仰的我,双手合掌,心怀无限敬畏,凝神群山,天籁滚滚,仿佛听到了神的低语。
下到垭口的白塔前,我肃然驻足注目,然后顺时针绕行一周,右手侧伸,宛如拂动无形的经筒。第一次上到神圣的高原,仿佛必须这样。我不信神,但对自然和未知有起码的敬畏之心,心有敬畏是对信仰者的崇敬对人生的尊重。行走在宗教气息弥漫的高原,心灵总该有所触动。
有人被稀薄的空气打败了,没敢登上观景台,选择留在了垭口附近。平日在海平面附近生活尚且气喘,能上到四千米的高原已经不易,再往上攀登百余米强求不得。他们和她们平日养尊处优,早已被优越的生活腐蚀,个个体胖,临行时我曾再三提醒三思而行,但神秘的高原太具诱惑,陌生的高反没能阻扼猎奇的率真,一步步爬升到第一个四千多米高度,终于领略了高反的强大威力。
面对大自然,再豪迈的英雄也气短,谦虚的美德比目空一切的张狂更能维系生命。未动身时,有同伴自夸身体好,高反根本不可能招惹到他,岂不知,高反最喜欢欺负身强体壮者,因为肺活量大,需要的氧气多,反而比体弱者更容易高反。曾听人说,妇女相对于男人,瘦小相对于肥胖,前者被高反俘虏的机遇远低于后者,或许不无道理。
遗憾的是,他们和她们自己呆在原地,还要捎带着影响勇敢者,不仅怪话连篇,而且没有好脸色。你们欣赏风景去了,把我们丢在垭口受冻,太没道德了你们。鸟不拉屎的地方,什么破风景。甚至责怪我把他们骗上了高原。你安排的什么鬼线路,累不死也得冻死,活受罪,早知道给我磕头都不来。我一笑置之,把这种恶劣的情绪归之于高反一种,何必在意,有更美的风景等待欣赏呢!
康定城隐没在了层叠的山峦葱郁的山林里,初秋的山坡沟谷红黄相染,飘荡的云海悬浮漫涌,向着远处的雪峰集聚。阳光下的川藏路如银蛇出洞盘绕旋舞,晶亮润眼连通垭口。飞驰的车辆慢若蠕动的甲壳虫,将潮涌般的生气绘满寂静的山野。折多河从脚下汩汩不息奔向遥远,把云山草树都滋润得活泼灵韵。我真想再登那段山道,再去目寻贡嘎的神姿。我知道那片云山里藏着神秘,或许诸神正在商议,是否给虔诚者无限惊喜。神山如有感应的话,一定会破云耸天,凌凌霄汉。
苏雅琴欢快得像个孩子,两天来第一次见她那么兴奋。我跟她开玩笑,是不是你也高反了。她说高反了也高兴,然后解释说当了两年多导游,过折多山将近十次了,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好的晴天,第一次欣赏到折多山日出。见我神色怀疑,发誓似地说真的,每次要么云雾弥漫,要么乌云压顶,下雨飞雪凄风寒气犹如家常便饭。我便得意自夸,你这次陪的是贵人吗,当然晴空万里了。她嘴一撇,该感谢的是修路,不然要是白天翻山,指不定也是云遮雾绕风霜雨雪,不信你在这儿呆下去,山谷里的云海很快就会漫上山来。我朝东方望了望,满谷的云海似乎正在蠢蠢欲动。
两辆音响轰鸣的摩托戛然停在垭口,挟卷一阵散淡酥油香扑面而来,面颊黝黑的藏汉目光炯炯,莫名的威严如寒风刺眼。曾看过骑行者在垭口被藏民打劫的消息,身心不由自主地收紧,脚步出于本能地怯退,真怕清晨的安静生发无法预知的危险。一声宏壮的“扎西德勒”,威严目光倏然眯成善意的笑,扬起的手臂有力地划出一道友好的弧线。要不要虫草。推销得喜形于色。粗壮的手从摩托后架拽出蛇皮袋铺展在碎石上,然后小心地摆上虫草。
只知道虫草是好东西,但不识货,一直怀疑高企的价格虚夸了实际的滋补功用。因为稀有,再加炒作,细小的虫草疯狂了人的欲望,当然更残害了保持久远的生态和谐。不加节制的盗采滥挖,逼迫着越来越多的物种逃逸、隐遁……甚至永远离开了地球。
围拢去一圈游客,仅问价格,啧啧摇头。虫草僵直的身子坚守着最后的骨气。我抬头看白塔,经幡飘起私语,似乎在问:虫草啊,你是否在等待冬雪,伺机蜕变,去找寻远离人类的通道?
群山静默,浮云低眉。还有多少净土,能容留尚且纯粹的心。
我们也该走了,走进高原,走近香格里拉,走向理想的净土。
一路缓下坡,地貌迥然。矮小的野生杜鹃漫山遍野,令人无法不去想像春色中的花海该是一幅多么气势恢弘的美景。山似乎矮了,圆了,不再秃而露,不见了冷峻,多了几分湿润。山坡的树少了,灌木少了,漫山的草把视野里的景物修饰得异常饱满。
开始有了特色鲜明的藏居,掩映在山脚水边,零落的青杨树间,大都三层,砖石结构,灰暗的墙体,上窄下宽的窗形,窗子周边及房檐下饰以白边或暗红,或刷以白墙,俱显异域风貌。偶尔,草坡上点缀着成片的黑点,或静或动,细看去,原来是黑  牦牛在用心地讨生活,勤劳的身躯把趋黄的大地草场跃动出怡人贪乐的生机。
折多山卧在身后,一点也不觉得高。
  七 徒步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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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都桥被誉为摄影家天堂,因为迷幻般的光影和色彩、仙境般的山原和藏寨。多少人向往,多少年向往,但越走近,心越激动得趋向平淡。多么遥远的地方,多么艰险的路途,就这么简单地到了。
多少事,都蓄含着平庸的传奇。
上午九点,旅行车被一道栏杆阻停在了通向九龙县的岔路口。前头的人说,新都桥附近的路面正铺柏油,到中午十二点才能放行。车厢里一阵颓唐气,怨声叹息盈耳。我却暗喜,忙着整理东西。照相机安装在支架上,支架半开,扛在肩上。备了矿泉水,以解渴饮。然后,动员同伴下车步行向前,边走边拍风景边等车子放行。
很清楚,这里距离新都桥镇已经不远,已经属于新都桥摄影家天堂最美的十里长廊,假如车行而过,真有点说不出的遗憾呢!天不助人助。当地人的修路阻行,恰恰成全了我徒步新都桥的野心,我真要低头祈祷千恩万谢了。而且,这段路已经修好,崭新的柏油路一尘不染,因阻行无车,行走中尽可放心,不怕危险而倾心观景。经我一番鼓动,有三位同伴愿意同行。
§逃离。走在后边的几位同伴赶上来,找了家临街小饭馆,一人一大碗牛肉面。再游新都桥的兴致都已倦懒,我提议去塔公草原,众人一致同意,联系租车,价格百余元,来回三个小时,理想的价位、里程与时间。可是苏雅琴坚决反对,全力阻止。我理解,这是她的职责,怕出事。只好忍痛割爱。
旁人不知,我是不甘心的。因丹巴方向修路,我们放弃了最初设计的四姑娘山、塔公线路,不料,新都桥修路人偶然给了我们拐进去的机会,却不能如愿前行,表面的无所谓掩饰不了内心的难受。
对一个游客来说,那里有太多的美景;
对一个男人来说,那里有太多的诱惑。
作为嘉绒文化的发祥地,丹巴不仅有“千碉之国”称号,更有“美人谷”盛誉,有首《康巴女子》歌唱道:
温情充满刚毅
果敢饱含慈祥
眼睛是点燃血液的火种
风韵倾倒剽悍的粗犷
纤细的缰绳挽住烈马的狂傲
柔弱的手臂牵出万千的英豪
斗转星移
世事沧桑
温暖的胸膛永远是男人向往的神圣殿堂
听歌幽思,该是多么迷人的女子。有人曾在上发帖抛出这样的诱饵:丹巴美女不仅有含烟凝碧的肌肤,更有丰满轻盈的体态,婀娜多姿、风摆杨柳等词用在她们身上一点不过分。
丹巴美女,美在形象,美在气质,美在聪明与贤慧,美在能歌善舞,美在待人接物彬彬有礼、对待父母长辈尊重孝顺,美在说话谈吐轻言细语。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独特的地理环境以及丰富多变的气候,纯净的天然甘露和湖泊,为康巴女子提供了逸雅美妙的天人合一的生存空间。而且,据说康巴女子兼有西夏皇族后裔的血质禀赋,存续唐代“东女国”的遗风流韵,配上明清宫廷服饰的浓妆素裹,更有嘉绒藏族传统歌舞的锦上添花,造就了康巴女子的绝世风采。
很难想像,仅有五万多人口的丹巴县,居然走出3000多名佳丽,活跃于全国各地的旅游、文艺舞台,被誉称为丹巴美女文化。诚不知,真正的更多的美玉依然藏在高山峡谷里、密林湖泊边。比如,丹巴甲居有位康巴之花卢阿姆,是2000年甘孜藏族自治州建州五十周年十大康巴之花,如今在巴底经营家庭旅馆,这位已有两个孩子的母亲依然楚楚动人。又如,在距巴底约四公里的小山村色角乡,也有一个远近闻名的美人木阿初,她经营的小卖部生意总是比别人好,经过的路人或运货的司机都会到店里买点物品。
所以,提议趁机去塔公,正所谓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在乎能巧遇康巴美人也!
无缘,无缘,且等下次专访美女谷吧!

  2

小饭店的老板娘看出了我们的失意和犹疑,笑盈盈地宽慰说,你们要是晚来半个月,一准流连忘返,那个美呀,嘿,真像老天爷天天在这儿办画展。就是这当儿,一样有看头,但窝在镇里不行,风景在山上在草场,走得越远越精彩。
她的话有刺激有提醒,众伙伴起身挪步,整装提神,重新出发,向镇外,向山坡草常
我转身又问老板娘,新都桥这儿有一个天葬台,远不远?她好像被惊吓了,吞吐了两声,你们敢去那里,我劝你们还是别去了。一个同伴问天葬台咋回事,我说是藏族人送逝世的人升天的地方。他满感兴趣,我便大致说了说,藏族人有火葬、土葬、水葬、树葬等丧葬仪式,天葬最为神圣。人死后尸体放在天葬台上供秃鹫啄食,骨头也要砸碎了喂鸟,吃得越干净越吉祥,说明死者没有罪孽,灵魂已安然升天。另两个同伴听罢拼命摇头摆手,坚决不愿去。感兴趣的同伴嘟囔着太恐怖了太恐怖了,当然也不可能愿意前往。
怨我怨我,不该提这茬事。我扛起相机,招呼同伴,咱们朝前走,看秋景去。我知道,一旦触及生死,我们不会像有宗教信仰的藏族人那样平静,我们心太重,我们惧怕肉体消失,我们忧虑灵魂游荡,明知逃不掉生死,也最好逃避谈论,更不要去现场面对。
镇外的路面突然变成了砂石路,汽车过后,扬起漫天尘灰,遮日呛人,心劲被折磨得顿然消散,欲退却回镇的心思都有了。现代化的脚步突飞猛进,公路迅速延伸,城镇急速扩张,新都桥的宁静和秀美兴高采烈地被钢铁、橡胶、水泥和川流不息的人群逼迫,快速地向身后的山地撤退,我又一次担心不久的时日,曾经迷幻无数人的摄影天堂只能在图片和文字中找寻。
中午的日头晒得人旋晕,累积半天的疲劳乘机发威,一点一滴地侵蚀人的毅力。一人开始动摇喊退,一人随声应和,一人建议再往前走走找个阴凉的地方休息。我则离开公路走进草地走向山坡,一来规避灰尘,二来选择佳景拍摄照片,更想提振提振委顿的精神。
行走到东俄洛村,前面的几位一起拥进一家路边饭店,我随后赶到,才知他们实在不想再走。一个说,走路已呈无意识状态,不是多么疲惫,而是实在困顿。一番商量,三个人决定开钟点房休息两小时。待他们上楼,我喝杯水稍作休息,起身继续朝前慢走。
路况仍然很差,我尽量避开,走向旁边的草地山坡,风景越走越美,蓝天白云陪伴,疲乏的身心舒朗许多。秋色从杨树梢头活泼俏皮地跳向山坡,感染得草叶举起金黄的衣冠。阳光点燃无穷的蓝,落地七彩无遮无掩。美景施舍得铺张,舍不得浪费,我怀疑相机快  门也感到了疲惫。
一个人扛架相机走在午后的骄阳里,不免引起路人和村民的好奇,不时有村民站在房顶或窗口向我招呼,孩子高叫着“扎西得勒”挥手。
我的回应是微弱的。在毒日下行走了二十余公里的高原路,疲顿袭身,似乎每一步都艰难无比,抬一下手都成了本能的回应。
一个小男孩从远处的屋院跑向路边,离我十多米时站住了招手,我停步架起相机,小男孩转身又跑回屋院。我等着他,他不再出来,躲在院门边叫喊。我只好放弃给他拍照,我感觉到了他不愿意作我的模特儿。
再没有藏房,再没有人家,四野荒寂,空悬骄阳。我很想走去沿路任何一座山,爬上去,看高看远。向西有高尔寺山,再远有雅拉雪山;向东有折多山,再远有贡嘎雪山。那里有看不尽的风景,拍不完的光影。可是我实在无力登攀,如果这时候身边有张床,我可以大睡三夜三天。
在去塔公和雅江的三岔路口,实在不想再走,找了块缓坡草地坐下休息。
一阵风走过身边的青杨林,经幡在远处的山坡呼应。听不到风马旗的吟诵,午后的山川草场,寂静伺机交谈。一只雄鹰高高盘旋。它背负青天,我脚踩大地,都在寻觅与等待。
我微闭双目,眼前没有黑暗。

  八 拉志笑影

1

高原的下午弥漫安祥,风从树叶草尖拂过来,把滚烫的阳光卷向谷地,回头携带了几片云朵,飘动得悠闲放荡。天空和大地一时安静。纯蓝的天色漂白了云朵,白云则把蓝天衬托得更加鲜亮。
不知几时,云朵汹涌纠结,越聚越厚重,扰乱了阳光,灰暗了蓝天,继而不依不挠地沉沉压下来,逼向大地。天光顿然趋暗,远方的山头挂出几缕云帘来,眨眼功夫云帘连绵密实,犹如千万条云线射向大地。下雨了,尽管头顶的云色依然呈现灰白,但可以断定,不一会,前方的云线就会飘移过来。
高原的天,孩子的脸,说变就变。
视野空阔,除了数棵青杨,身边没有躲雨的地方,如果来一阵暴雨,青杨会比天空瓢泼得还要长久,岂能是避雨的佳眩正想快步逃奔,草场上一头孤零零的黑牦牛攫住了我的目光。它多么气定神闲,依然埋头啃草,对大自然即将肆虐的风雨淡然置之。它的主人呢?自己肯定不会任由风吹雨打的,哪怕牦牛不惧风雨,如此的放任自由是否也是不负责任。然而,我没从牦牛的神态里看出无奈,或许丰茂的草唱始落雨滴,间间歇歇,成不了气候,但天空划过的几道闪电足以逼人只能老实地呆立屋檐下。正与老人闲扯,从临旁的院门里走出一位姑娘,黄色的秋衣配以红色的坎肩,藏式裤裙绿色军鞋,朴素中尽显青春的气息。姑娘笑眯眯地走过来,站定了依旧是纯净的笑,如雪水样清澈,亲善而温和。我回以笑。老人趁机拉过她用藏语说起我的来历,姑娘笑得更温切。
照张相吧!我突然提议。好呀!姑娘应得更干脆,笑得更甜。在哪儿照?姑娘边问边四处查看。我指了指她的身后说:就在你家门前吧!姑娘神情自然地站定,双手随意地相握于身前,十分配合地走进镜头。我感觉我捕捉到了姑娘柔美的笑,在城市里看不到的笑,那就应该是藏村藏女给人的感觉吧!
笑一笑。我还在要求,要求得真奢侈。其实姑娘一直在笑,相机快门的清脆挑逗,喜悦得笑神如鲜花绽放,自然、沉静、清纯而美丽。一声提示,姑娘的笑又添染了丝丝羞涩,更加迷人。
留个地址吧,回去后洗出照片给你寄来。我写不好汉字,我说你写吧!姑娘脸颊泛红。上过几年学?两年小学。为啥不继续上了?回家帮爸妈放牛。今年多大?18岁。姊妹几个?一个弟弟。弟弟在上学吧?不,也放牛。你家多少头牛啊!十几头。怎么需要你姐弟俩都放牛?我们替换着。父母做什么呢?种青稞小麦。去过外地吗?最远到过什么地方?康定。穿你的民族服装照张相吧,更漂亮。我没有。怎么没有?家里做不起,等结婚的  时候才做一身。
抬头看她家的院落,矮小中透着几许破旧,与周围近乎富丽的藏房恰成鲜明的反差。老人说:带她出去吧,出去挣钱。我于是问姑娘会做什么,姑娘摇摇头,什么也不会,只会放牛。是呀,即便到了城市,姑娘总不能还去放牛吧!趁年轻,学点手艺吧,这里距新都桥镇不远,会有机会的。我向姑娘建议,不能老在家里放牛。她含笑不语。固定的生活模式已烙在了生命的轨迹里,想轻微触动都要费尽心机。
老人的孙子不知什么时候爬上了堆积到屋檐的柴垛,一脸鼻涕地从树枝里露出小脸,快乐顽皮地朝我笑。孩子的无拘调皮如透明的萝卜,只有在这样纯朴的藏寨里才能茁壮,假如放进喧嚣浮躁的城市,我不怀疑那样的天真会很快失去。姑娘伸手把他接下,拉起他的妹妹一起玩耍,咯咯的笑声感染得我再举相机,快门的响声把她们的笑追赶得满村满世界飞扬。
照吧,姑娘说,洗好了都给我们寄来。一定给你寄的。我继续按动快门,我知道那响声让姑娘高兴,她期待着她的照片。
老人扯住她八岁的孙子,开始一遍遍地诉说家里的穷苦,那意思是让我给她钱。男孩上小学三年级,但今天没去学校,逃学已成习惯。救急不救穷,一双手是创造财富改善生活的,不应该轻易地伸出来讨要。
可是,村里的孩子遇到游客都是相随左右伸手要钱,口称扎西得勒,掩饰不住得到的欲望。傍晚时赶上来的一位同伴,从背包里掏出半袋糖果巧克力,送给一位尾随他十多米的小女孩,一时引来十几个小孩逼迫式地向他索要东西,围得他寸步难行,无奈之下,只好每人给了些零钱才得以脱身。
如今,类似的现象在川藏公路沿途愈演愈烈。据说早年进藏的游客,身感藏区的贫苦和困难,便在上发贴,号召进藏的旅客动身前买些铅笔橡皮之类的文具,尤其是越来越多的骑车旅行者,大都会在已经笨重的驮包里装上一些,沿路遇到小孩就散发。久之,仿佛成了必须的担当,以至沿途村庄里的孩子见到游客就伸手,得到和索要单纯到理所当然,假如没有准备或已经散发完毕,难免会有掏包强拿的。
曾经可爱的站在路边举手行礼演进成追赶和拦截,曾经热心的帮忙推车上坡蜕化成趁机掏包和偷拿。初始的好心善意,培植的却是危险和麻烦,令每一个路过的游人心寒。于是,更多的人发贴,呼吁不要再散发东西。可是,曾经的可爱和热心还能那么纯粹吗?
西部的现实,古朴得凝重,率性得轻惰,原生的传统品德,正被现代文明不留情面地摧残和颠覆。
纯朴常常与贫穷相伴,心里疼痛着,真想把贫穷撕扯下来换成富足,但纯朴还  能与之为伍吗?我无能为力。我能做的,把姑娘的地址记下。姑娘的名字叫拉志。村子叫冬一村。
  

站在家门边的拉志。姑娘一直在笑,相机快门的清脆挑逗,喜悦得笑神如鲜花绽放,自然、沉静、清纯而美丽
  3

回来后,我即刻冲洗了照片,寄给了拉志。她没有回信。我只希望她能幸福快乐。如果有机会再去冬一村,我想再去看看拉志,或许她那时候已经出嫁,但我相信她的笑容一定更纯净美丽。
紧挨川藏公路的冬一村,离新都桥镇很近,现代化的脚步心跳一样急促而迫近,物质追求的非凡魔力,诱惑得沉淀久远的精神信仰日见浮躁。除了房屋结构、外观,人的肤色、服饰,传统生活正在远离村庄,表面的进步和发展,掩饰了实质的摧毁和破坏。
雨帘在村后山坡上消失,一条彩虹从五色幡和六字真言里架向天穹,一片蓝天挂在高处。拉志指了指我手中的相机说,村后溪水那儿有一片彩林,跟那彩虹一样好看。然后随手从身边柴垛上抽条树枝,边走边挥甩了两下。她要带我去拍摄秋霜染色的彩林,顺便赶牛群。
身边是青石砌筑的屋墙,房檐附生苍老枯黄的杂草,土路上牛羊粪如遗落的珠宝。狗拴在院角,抬头看着拉志摇尾,警觉的眼睛盯住我。小男孩尾随而来,绕着拉志转圈,扭头露给我两眼清亮。阵阵亲切萦怀,仿如走进熟悉的童年故乡。只是,故乡的村庄没有风马旗,屋顶没有煨桑炉。我的脚步很慢,试图启迪更多的记忆,又担心来不及,不停地收进镜头里。
那边的彩林更漂亮。拉志几度提醒催促,不明白我的好奇为何古怪,逮住残破的房院拍个没完。旧屋和老房是她的生活,熟视的平淡甚或心生弃厌,但我却看到了现代化身后的残留或固守。紧随城市的步伐,华夏大地的村庄正雷同成相似的模样,镜头里储存的,将来或许只能在印刷的图册里寻找。正如我成长的乡村,早已面目全非,每次回去都迷惘,只好把梦乡当故乡。
院门大多虚掩,看不见人。风在说话,还有越来越近的溪流。村子紧贴着青山,西望是耸云的高尔寺山,雪水汇聚的溪流一路欢歌笑语,临溪的树木小草幸福得摇头晃脑。数十棵体壮冠茂的青杨黄亮夺目,秋的喜悦如吟诗歌。风跟黄树叶私语,羞得几片胆小的叶子冉冉飘落。高坡上的风马旗猎猎作响,犹如一群神灵正放歌舞蹈。
那边还有。走高一点,可以看得更多。到山顶上,能看到神山。拉志的热情在相机快门的伴奏下亲切悠扬。我选定一个角度,溪流、黄叶、经幡、牦牛、羊群……当然还有拉志,都锁进了镜头。拉志过溪往山坡走,回头朝我笑,指指高处的经幡,示意我上去。能看到哪座神山?我朝她喊。雅拉雪山。但时间和体力都不允许我爬到山顶。拉志挥舞着树枝走向牛羊群,远处的经幡向她招手,仿佛在迎接她去朝拜神山。
我一个人走回村子,几次回头,想像着拉志正微  笑着跟诸神交流。
  4

几幢老房子依旧迟缓我的脚步,往村里走,甚至看到更苍古的,陈旧却坚固,格外勾人兴奋。我小心地靠近一家庭院,似乎童年的往事正在里面重演,激动伴随紧张。举起相机,心里猛然空荡得发慌。收进镜头的残破可以成就一幅好照片,但生活的真实是贫苦和穷困的叹息,于是痛恨自己的兴奋和欣喜。急忙逃离,带着恐惧寻找舒适。村东树阴中,新起的幢幢水泥钢筋的现代建筑,如城市人追梦的别墅,外型保持了藏居的传统,现代生活气息如雨后彩虹给人无限安逸。
突然有人从藏居窗户里喊我,原来赶上的同伴在藏民家休息。年轻的夫妇不停地忙碌,酥油茶、奶酪摆满桌子,洁白的酸奶酸透了胃,但纯正的味道悠长。家中两个小女孩,生涩地远远站立,娇怯的眼神难掩无限羞涩,即使客气地招呼,她们仍不愿走近,跟一路尾随索要东西的孩子仿若两个世界的人,但一说要给她们照相,欢悦的笑容立刻漾满通红的脸颊。屋里的摆设杂乱,想找个较好的拍照背景都很难。外观漂亮的藏居,内部却简陋得丑态毕露,四墙挂满遮雨帆布,有误以为闯进简易帐篷的错愕,好在悬挂的藏画及神像修饰了观感,有了居家的安适感。
我们环坐在长条的软塌上,昨夜的被褥掖在身后,不知是他们家人的卧塌还是接待了亲朋没来得及收拾。走一天太累了,靠一靠眼皮即合,真想躺下睡一觉,尽管不习惯满屋的酥油味。瘦小的女主人忙进忙出,不停地为我们添加酥油茶,示意多吃点奶酪,可以预防高反。
晚霞的红光从窗户流进来,邀约着屋中火盆里的柔光,把女主人黑红的面孔映照得更加黑红。一双粗壮的手,被阳光和生活供养得又大又黑又糙,与她单薄小巧的身子极不协调。男主人喋喋不休地诉说着生活的困苦,尤其说到几个月大的小儿子不幸夭折,话里话外想要我们给他点帮助。
他的普通话说得嗑嗑碰碰,表达得十分吃力,我甚至揣测不是语种的障碍,分明是他的思路杂乱。我们听得比他的诉说还要吃力。从他的话语里,得知孩子生病后没送医院救治,以为是小病无大碍才酿成苦果。
为啥不送医院。我们问,问得天真又实在。没钱。他的回答干脆而明确。知道孩子得的什么病吗?不知道。就一直放在家里?放在家里。应该是耽误了,很多病早诊断都有治愈可能的。同伴可惜地摇摇头。他木楞楞的,也摇摇头。你的摩托车很漂亮,装饰得像迎亲的花车。我的同伴想活跃气氛,实诚地调侃他。刚买的,花了不少钱。他笑得很得意。不是没钱给孩子看病吗,买摩托就有钱了。同伴的口气不大客气。他怔了怔,似乎理解了同伴的不高兴,脸  上的得意立刻收敛了,弓身端起盛奶酪的瓷碟,朝我们面前放了放。
孩子真可怜。我的同伴自顾嘟囔。但男主人的神情已经不以为然,他说不伤心不遗憾,他说还可以再生。我看看女主人,她一脸茫然。我想听听她的想法,可惜她的汉语表达实在无法交谈。
酥油茶和奶酪都很新鲜,但毕竟不大习惯,尝了几口,满口感谢,便不再强迫自己。天色渐晚,体力大致恢复,好像也再没新的话题,场面不如初时的热烈欢快。我们给男主人留了一百块钱,他没有推却,捏了捏慈祥的老人家,憨厚地揣进油亮的衣兜。
走到院门口,我又回头看了一眼外观崭新光鲜的藏居,谁能知道内里的简陋让人心疼得沉重。
藏居,不仅有纯朴的民俗风情,更多的感受是贫穷,甚至是可怜的无知。
旅行车赶到时已近傍晚六点。上车的刹那看见往回走的拉志,手里的树枝仍在,身边却没一头牛,怀疑她赶回来送我们,好像带了神的祝福,脸上的笑容那么幸福。我拉开车窗朝她挥手。照片洗出来就给你寄来。她笑得更甜。
翻越高尔寺山垭口,夕阳染尽群山。这是一路上的第二座高山垭口,海拔4412米。风不大,却寒峭刺骨。缓缓登上草坡,经幡猎猎,嘛呢累累,雪峰邈邈,山壑幽幽,大有凌霄一览众山之妙,油然生发几许豪气。此去一路下坡直抵雅江,虽暮色浮影,心却不急。
雨后的天空云层仍厚,连绵的山峰努力伸长头颅顶上云天。天际闪耀一抹明净的亮色,拉志说的雅拉神山映出破云耸天的妩媚身姿。我的目光则努力找寻刚才路过的村庄,心中隐然丝丝感叹,仿佛那里是曾经的精神家园。
  ∩惜,肉眼无缘。或许,它一直存留在心里。默念。
上坡再下坡,上山再下山。视觉疲劳了,身体也疲劳。车速很快,几乎没有颠簸,瞌睡虫十分舒坦。天气也不作美。阴云密布,变幻莫测,不时有雨柱在周遭的视野里逞欢。
草甸渐次稀少,植被零星地贴于地面,山石碎裂,遍布四野,一派蛮荒景象。不及感叹,爬一个坡,车停了。
师傅说,达登纳垭口到了,对面就是兔儿山,下去走走吧!
四下里搜寻,只见左侧远处怪石嶙峋的山体上,两柱酷似兔耳朵的石柱兀自拔立在天地间,兔身依稀神似,山石呈立状,刻画得石兔神韵灵异。
造物主啊,这是神兔吗?为啥把它安放在这寸草难长的荒野高山,风雪冰寒已剥蚀掉它美奂无比的毛皮,难道它仅仅恋留大地的温暖才毅然长卧荒山。低矮的云层啊,多给它点雨水吧,滋润周遭的石滩,哪怕长出一层青苔,也会给它无限生机和活力。
它会长存人间吗?
身边乱石堆簇,野草覆地,经幡翻卷,嘛呢石端立。突然感觉,只要是垭口或奇特的地方,都有经幡和嘛呢堆的身影,令人肃然起敬。即使嘛呢石上没刻经文,经幡已被风雪撕裂,仍会隐隐显神圣,仿佛一切灾难都已被它们承受,大地一派洁净。
风太大,几乎站立不住,且冷,入骨,身子打颤。不少人下车即回头,隔着车窗玻璃把兔儿山摄入镜头。玻璃模糊,云雾模糊,风吹眼睛更模糊。就一会,就几步,就按两下快门。我迎风上到坡顶,立稳,对望石兔,感受,风中的陪伴,顿觉大自然的冷峻和苍生的可怜。惊叹之余,我似乎意会到神兔在为苍生祈祷许愿,祈祷了千百年,许愿了千万遍。
车里确实温暖。可是,能一直躲避吗?
神兔在坚守,坚守得浩气凛凛地老天荒,而且把苍生的真情与虔诚幻化成了盘古不变的信念,坚实的信念,坚贞的信念,坚毅的信念。或许,冷风中的眺望是一种缘分,短暂的一刻,胜过一生的默祷和期盼。
开始看到水面,不大,孤立在灰色乱石堆积的山塬间。贴地的矮草向水边伸展,大大小小的砾石神情肃穆,日夜营造荒凉的静谧。干硬的野风狂傲地剥蚀着一切,刺眼的阳光穿透云层刻意助虐,再顽强的生命都匍匐于地表蛰藏在岩缝,只有超凡的湖水闪烁神性的亮光,荒芜的高原顿时有了生命的活力。这里就是令人惊为观止的“海外星球、千湖之山”的海子山。

  

这是神兔吗?为啥把它安放在这寸草难长的荒野高山,风雪冰寒已剥蚀掉它美奂无比的毛皮,难道它仅仅恋留大地的温暖才毅然长卧荒山。低矮的云层啊,多给它点雨水吧,滋润周遭的石滩,哪怕长出一层青苔,也会给它无限生机和活力
  十 神兔呈祥

2

北京奥运会那一年,海子山国家自然保护区建立。这片平均海拔4500米左右的自然保护区,总面积达3287平方公里,涉及四川省甘孜州的理塘和稻城两县。保护区以高寒湿地和麝类动物为主要保护对象。据说这里的湿地是青藏高原面积最大的高寒湿地之一,生态系统功能异常完整,而且是金沙江和雅砻江的水源涵养地与补给地。尤其令人震惊的,如此高寒地带,竟然遍布着1145个大大小小的高山湖泊,数量之多密度之大都堪称一绝。不仅如此,这里还是一处以灌丛为主的木本沼泽湿地,草本沼泽湿地只在一些沟谷可见,要知道,中国木本沼泽湿地主要分布在沿海地区,比如红树林湿地。正是罕见的高寒灌丛湿地,成就了海子山自然保护区的独特。这里的高寒地带物种也颇有特色,尤其是麝类种群,密度相当大。稀有动物中,仅属国家一级保护的就有林麝、马麝、白唇鹿、雪豹、中华秋沙鸭、金雕、玉带海雕、白尾海雕、胡兀鹫、绿尾虹雉、斑尾榛鸡、雉鹑等。还有资料称,此地的温泉蛇,以前全世界只有西藏发现过,从而一直被认为是西藏的特有物种,如今被彻底改变。
没有看到一只鸟,更不曾见到密度极大的林麝或马麝,哪怕是一只白腹鼠。也没有树,更不见稀有的千年古柏或杨树,哪怕是一株冷云杉。或许是季节的原因,更可能是地点不对。视野所及,均是大大小小的花岗岩砾石和形态各异的高山海子,没有树木,没有动物,更没有河流,小灌木和野草贴地丛生,蛮荒得犹如外星球,沉默得令人胆怯心悸。
这是古冰川的杰作。这些砾石与海子是青藏高原及至世界上规模最大、发育最典型、保存最好的古冰帽遗迹。古冰帽也叫古冰盖,是第四纪冰期被冰川长期覆盖留下的遗迹。喜马拉雅的造山运动致使青藏高原强烈隆升并达到临界高度,高原季风骤起,一举改变了北半球大气环流,形成旷古绝伦的大冰期。后来,随全球气温回升和间冰期的到来,冰盖逐渐消融。冰川退后,形成众多古冰川遗迹。
海子山丰富的地质遗迹呈现角峰、古冰斗、U形槽谷、冰蚀洼地、冰斗湖等类型,以及形态完整的冰蚀地貌和终碛堤、侧碛堤、冰川基碛、蛇形丘、羊背石、冰川漂砾等完整冰川堆积地貌,尤其是数以亿计的花岗岩质冰川漂砾和冰蚀岩盆,铺满整个山塬面,景观奇壮。
满目砾石,圆椭的或棱角分明的,如刀削斧砍,千奇百怪,粗朴的纹路恍若巨大的冰川刚刚从大地上轰然漫过,无边的寒风助纣肆虐,却吹醒了沉睡亿万年的藏身在石缝里的生命,冰川留下的圣洁湖水滋养了连绵起伏的美丽  。真应该感谢大自然的神秘和不可思议,竟在嶙嶙乱石的高寒蛮荒之地造化出碧蓝晶莹的水面,即便湖岸的啸风冰寒刺骨,也阻拦不住游人亲近的脚步。
海子山观景台附近可以看到一处湖泊,不算大,有冰川漂砾仿如一条石堤连缀着伸向湖中,似乎几步之遥即可连到对岸。这是远观的效果。说远观,其实并不远,极限距离也不过百米,但身处4600余米的高山,一点不敢造次,每一步迈出都费力耗神。
好在没有风,阳光穿透云层温暖着经日苦寒的山塬,也温暖着我们被高反操控的身心。我很纳罕,仅仅相距二十来公里,同是高山垭口,刚才的达登纳垭口寒风剔骨,这里却风和日丽,难道上苍悯恤我们的辛苦,布施截然的气象,惠赐刺激的惊喜。
真想朝湖岸奔跑,但稀薄的空气不支持我猖狂,几步一歇,大张着嘴巴贪婪氧气。我的雄心被空气限制。靠近点,再靠近点,却感觉距离还是那么远。野草绵延,在水边、坡岸、石缝间,有红色夹杂,草尖趋黄,高山的秋风染美了它们。踏上去,软柔,身子如飘在高原。
左侧是一缓上的草坡,连上天际,仿佛云层铺盖在它的头顶。我忽然想到,刚才在车上看到远处两抹晶亮的水面,正是被这个阔大的草坡遮挡了,而两处水面远比近前的海子要阔大得多。登上去,居高望远,该是多么润神爽心,真有点点冲动,但恐怕时间不允许,身体还不知要承受多少缺氧的考验,更难预料草坡到底有多高远,犹豫却心不甘。
往前走。对,绕过草坡,往车行的前方,这样同伴也不会因我独行而等待我。不远,而且缓下,步伐似乎迈得很大,气唯喘,可是,草坡刚绕大半,我的心已狂跳了。一点,一小片,一大片,晶亮不断地阔广开去,两处辽远丰美的湖泊展现在白云山塬间。天地浩瀚无垠,乱石铺天盖地,湖水波光潋滟。美,美得令人身处高原无法自已地无论如何都得在心里欢呼雀跃。真想贴上去,哪怕躺在岸边草滩上,用水沾一下唇,都是醉一般的幸福。
那是被藏民视若圣湖的海子山最大高山湖泊兴伊措吗?它身边的高峰是海子山第一峰果银日则吗?我希望是,我想像着应该是,即便真的不是,我的希望也能穿越时空,让我的想像到达兴伊措和果银日则。
舍不得走。让我再站一会。让高原的雄风吸去旅途的尘埃,带一丝体温润泽湖边的野草、石间的苔鲜;让白云和阳光将肤色再拂照得如青铜般刚毅,好与苍茫雄浑的山野和谐。哪怕凝塑呢,成为其中的跃动眼神的风景。

  十 神兔呈祥

3

带走远山的呼唤,带走圣湖的祝愿,带走满腹的不舍,踏上四轮车厢,仿佛心还在草尖石缝间游看。
天光渐渐趋暗,太阳西沉,云层趁机呈威,把人的心情压挤得灰懒。一条小溪伴走,渐渐成了河,时而顺着路,时而隐入山,清灵灵的,仿若海子山的水魂下凡。公路从山巅走向低谷,慢慢缓成一路平坦。稻城县桑堆乡过了。好路继续前伸。晃一晃眼,仿佛又一个新都桥呈现在面前。
看那山,坡缓而势圆,草铺满山塬,间或有树林杂伴,偶尔一两座白塔,硕大的六字真言和经幡如阵列镶在山地间,把周遭的万物熏染了一层隐然幽柔的神色。青稞茬如遍地银针,耸立的青杨恰似岗哨,牦牛多么悠闲,望一眼别致的藏屋,家的感觉把跟前的草叶都增了几许甘甜。
慢一些,再慢一些,既然来到了天堂,脚步不必匆匆。
而且,作为稻城景色代表的红草地到了,该下车走进它才是。面积不大,却十分独特。沿公路的一侧,当地藏民垒起一人高的简易石墙,把草地挡在了路人的视线外,如果不熟悉,极容易驾车与它擦肩而过。
本来是天生天化的一片草滩,或许已经自生自灭了千百年,牛羊都不会啃食的水草,路人也不愿驻足的水沼,一次次被远道的游人拍照传播,竟成了惊世美景。于是,红草地渐渐失去了原生态,一堵丑陋的石墙不仅煞风景,更会破坏红草地的生息,好在石墙只是沿公路垒筑,还没有合围成狭隘的天地。垒筑石墙的现实目的惟余利益,十块钱的门票仿佛收得天经地义。其实,走向田野,绕向青杨,四面八方的角度都能叹赏红草地的容颜,但因区区十元门票一旦与藏民争执实在不明智。我只是喟叹:何时少一点见利即趋,多一点顺其自然,大地馈赠的美景才不至于越保护越惨淡。
没有纸质门票,想留个纪念都是奢想。一身藏装的老人接过钱直接揣进兜里,揣得怡然悦色。一天收不到几个钱。老人表达了辛苦,仿佛入不敷出,他一定投入了一世感情吧!来的人不多吗?多,这两年越来越多。老人的笑纹好像接踵的游客,一波又一波。一定要看好了,别被糟蹋了。今年死了明年还长,老人不以为然,牛羊都不吃,谁糟蹋它干啥!我张了张嘴,不知道再说啥。
进入石墙,一片被秋霜洗过的红彤彤的灼亮撞进眼帘,如浓烈的女儿红,有绵长的醇香,不饮已醉。虽然秋色不深,但显性的热烈、艳丽甚至妖娆,晕红疲倦。边缘的青杨依旧高举着绿荫,偶尔有一两株闪一层米黄。白塔和藏房亲情相伴,远山的一抹亮色陡然再给草尖添层金彩。矮石杂卧,水色映天,几丛凑趣的绿草  似乎都被晃眼的鲜红羞低了头脸。
的确,正像有人说的,红草地的红,不是含苞待放的嫩红,也不是花儿盛开的火红,而是一种历经风霜吸收阳光耗损生命的果实之红,苍劲中透出自在,壮美中闪烁自然,如同一位虚怀若谷的老人,经历了七彩人生后,正悠然自若地观赏着万类霜天竞自由的美景,一种圆熟的美景。
可惜,刚才的一抹亮色倏忽隐入云层,红灿的草尖落了一层飘忽的暗影,仿如上苍挥毫泼墨妆点江山,却无意中适得其反。云层似乎越来越厚,由白而黑,罩向大地。时间也已向晚,再呆下去,守候的只能是夜色。阵阵叹息,甚至有人艾怨天不作美。
哪能什么都尽如人意,大美犹如海市蜃楼,偶然惊现,才弥足珍贵。应该满足,心满意足,感谢大自然一路的倾情馈赠。
看呢,山坡上亮了,阳光,一束,扩展了,一条,一片,静止般往前行的方向移动。夕阳的光影十分柔和,如朦胧的轻纱着一层淡黄披向山坡,似天女的梳妆镜滴一颗泪珠散一片秀媚的明黄。近处的草绿,青稞茬的银黄,牦牛的黑,青杨的暗,经塔的白,与这片神性的光影一起,连缀起远山的黛和云天的彩,斑斓成一幅明暗冷暖犹如神工意匠的油画,醉墨淋漓得令人如梦如幻,如醒如醉,唯能呆立,静望,沉迷,享。
真想揭一片柔光一路带走,把即将到来的黑夜照亮。
山影模糊了,河水泛起鳞光,几缕炊烟从林边的藏房飘出,一会儿把厚实的云层撩开,西方的天际顿时映出绚丽的晚霞染满视野。赶到稻城南郊小河边的观景台,同伴们又一次喊师傅停车,捕捉这一天里最后的美景。
云霞极力张扬着神采,漫天的七色霞光映亮大地的每一处缝隙,路上的石子都闪动着别致的晶亮。
挥一挥手吧,陪伴我们一天的蓝天白云也该合一会眼休息,放松下来,在暮色里感受大地的气息。

  十一 香格里拉

1

日瓦村真是上苍恩赐给游客的最佳驿站,海拔2900米的高度,基本不会产生高反,甚至一路携带的高反也会消失殆荆通过必要的休息、缓冲和调整,养精蓄锐,再游高海拔的亚丁神山就有了精气神。
藏在深山低谷的日瓦,是去亚鹅速远去的传统生活,呵护并留守人类最后的精神家园。而我们却又不放弃猎奇与进入,自恃高贵地炫耀富裕、文明、进步,一边骚扰一边蔑视一边奴役,夸夸其谈地记载摧毁与教化的丰功伟绩。
自私狭隘的杞人忧天,自以为是的唯我独尊。
其实,物质丰富呈现的外在改变并没有动摇心灵的信念。随便走进哪一家藏居,佛龛都摆放在最尊贵的方位,佛陀从来至高无上。他们挣来的银子,除了维持基本生活,都用来布施寺庙和布置经堂。藏民对神灵的崇敬和慷慨,很难被没有宗教信仰的无神论者理解。信仰的力量润物无声却势不可挡。
云雾从高山漫下来,仙化了幽邃的山谷。我走上村边的高坡坐下,目光随山势起伏波荡。阳光偶尔穿透云雾,撒几缕光影游走在金黄的青稞和草灌上。牛羊花朵一样繁星一般,装点在坡地缤纷斑斓活力无限。群山在远方耸峙,似乎有鹰的背影在裁剪云天。溪水欢腾,经幡庄肃,风在助它传经,水在帮它布道,感动得经幡屈身俯首神色飞扬。
溪岸边走来一个姑娘,一身素雅的民族装,晨光中淑丽端庄。我端起相机迎接她,姑娘微笑抬手遮面,温和谢绝镜头的青睐。你好,你真像天上的卓玛。我赞美她。姑娘羞涩地笑,我不是卓玛,我叫央宗。姑娘误解了我的意思,我是夸她像仙女,她却说出了名字。央宗在一家宾馆做服务员,问我住在哪家,邀我下次再来住她们那儿。走出好远,央宗又回头说,去络绒牛场吧,那儿的神山上有很多仙女,去的人都不想回。嘿,她听懂了我的意思。
  十一 香格里拉

2

络绒牛场位于亚丁核心景区,距离日瓦村三十余公里,只有一条修通不久的盘旋山路通达。不去络绒牛场,等于没来亚丁,只是险峻无比的盘山路,着实考验游客的心志,好在景色一路雄奇。
心驰神往的美景,胆战心惊的路程,才有刻骨铭心的享受和记忆。
车行不久,过一村庄,开始翻山,一旋,两旋,三旋,十余旋,层层复叠而上,如在原地蹦跳,越蹦越高,待回头,墨色的柏油路在绿树黄土间盘旋不已,直达山脚。藏居点点,秧田块块,色彩斑斓,冲击视野。
是谁这般巧思,在这山野里筑一处人居天堂?往日的隔绝,遗留多少神秘,如今一路通畅,该连接起多少向往!
坡势缓了很多,公路如缠在山岭上的腰带,盘绕峦峰之间。云层很厚,间或有一抹蓝天,令人不敢奢望朗日高照。山高壑深,植被疏落,成片的青杨似有人工栽植的痕迹。偶尔,青黛的山体中有点状的红黄,虽不灿烂,但秋的微笑依旧感染人,引出不大不小阵阵欢叫。
本来,身在高山,应能极目望远,但云层遮挡,只能感受到葱岭连绵,深壑藏幽。然而,山高不觉险,峻和秀一路相伴。转过一道坡,一座白塔立在路边,前方的山体隐约透出几分苍茫。
师傅说,这是今天的第一个观景台,那座与众不同的山峰就是被藏传佛教喻为观世音菩萨的仙乃日,今天时间宽裕,下去走走吧!苏雅琴则建议说,去前面的观景台吧,那里距离神山更近,景色更美,而且正好位于亚丁村的山上,是拍摄田园景色和雪山美景的最佳位置。并且鼓动说,说不定,到那里的时候会云开见天,继续走吧!可是,众人不愿错过每一处观景的机会,不同角度不同位置的景色会有不同的感受和惊奇,哪怕站一站,也不要心存遗憾。
的确,亚丁村山上的观景台位置更佳。站在路边,山岳峡谷风光一览无余,再登上数米高的观景台,视觉更开阔辽远。
仙乃日雪峰陷没在浓密的云层里,山体裸露,岩石诡异,纷呈白、灰、黄、浅蓝诸多颜色,有纷乱的落体堆积,如壁虎紧贴,应是冰雪剥蚀岩层脱落滑坡所致。裸岩之下,绿满山涧,看上去以雪松为主,杂木陈其间。沟壑中一条白练从远至近,细看有水有路,若隐若现。白练尽头,密林之中,似有建筑坐落,揣测应是贡嘎冲古寺。
云雾、雪峰、裸岩、林海、草甸、河谷……云雾飘飘,雪峰巍巍,裸岩峥峥,林海茫茫,草甸青青,河谷幽幽,粗砺与俊秀,雄伟与阴柔,上苍真是偏爱这片土地,鬼斧神工,珠联璧合。
一种无与伦比的壮美,美得壮观,美得壮气  ,美得壮伟,美得壮丽,美得波澜壮阔雄壮凌云。
远古造山运动的杰作,地壳变迁的辉煌。面对塌落的山岩跌荡的急流,仿佛仍能触感到地层深处弥漫着和谐的矛盾放肆的统一,阵阵飞扬跋扈的碰撞、惊天动地的断裂、桀骜不驯的隆起……还在创造着气吞山河的雄美。
亚丁村近在眼前。村子小巧,二十余户人家,灰白的藏房散落点缀在一处悠缓的山间坡地上。青稞已收割完毕,留一层浅绿的杂草修饰丰收的田地。青稞秸成捆站立,排排行行,如整列的士兵肃立,接受村民和游人敬佩感谢的注目礼。条状的阳光刺破乌云,扫射在零星的房舍上规整的田畴上,营造出曾经梦境中渴望的桃花源,美得那么朴雅,孤独而和谐。
村子应该坐落在半山上,四周大山巍峨,层峦叠嶂,林密沟深,难以想像当年村民的祖先是如何寻到这一处仙地驻足而居。对贪图现代交通的游客,亚丁村是汽车能够抵达的最后村落。如果不是景区开发油路通达,村民的生活依旧是平和中的闭塞,宁静中的与世隔绝。
佛仙的驻锡地,人间的伊甸园。
  

山谷里的村庄。灰白的藏房散落点缀在一处悠缓的山间坡地上。青稞已收割完毕,留一层浅绿的杂草修饰丰收的田地
  十一 香格里拉

3

当文明的车轮震响着从村中穿越时,村人该是惊喜还是遗憾?单纯的自然和生活走向丰富多彩,心灵会升华呢还是堕落?
柏油公路在村庄边断然而止,仿如骚扰的咸猪手被毅然砍折。假如公路代表文明,等于文明的脚步就此阻断。是文明的狼狈,还是原始的顽固,我不敢粗蛮地断言。文明是强势者,原始不堪一击,强者向弱者让步,或许正是文明的先进、理性和客观。我为文明鼓掌,为文明者鼓掌。面对原始和自然,我们做一个欣赏者探访者,总比做一个破坏者入侵者,要文明要理性,要神宁心安。
如果没有旅游,如果不求利益,或许日瓦到亚丁还不会有公路。为了旅游,为了利益,我相信亚丁到络绒牛场规划过修路。当然理由充分,充分得一定冠冕堂皇。但亚丁是一片净土,一片最后的净土,一片香巴拉在人间的仙境。香巴拉本来就是很少人踏足的地方,如果人人或大部分人都能很容易走进香巴拉,那就不能再称为香巴拉,世外桃源也就失去了魅力。香巴拉不仅预示着神秘,也暗喻了艰险,一旦天险变通途,香巴拉终有一天会变成被人戏谑的乡巴佬。
我在公路尽头跺了跺脚,试图跺断一点柏油,还原一丝自然。我的脚震麻了,我的大脑即刻被高反收监。我宁愿双腿受累双包压肩,晚睡帐篷晨啃干粮,也祈愿徒步的路程和原始的生态能保留得长一些远一点。艰辛虽会阻扼众多游人的脚步,却能保护自然生命益寿延年。让我悬心不安的是稻城新修了机场,蜂拥的游客即将繁华沉静久远的幽谷高山。
灵山秀水会习惯吗?心神还能安宁吗?稀薄的空气会否更加稀薄?
但愿亚丁不要成为第二个九寨沟!
但愿那最后一段山路不要被公路蚕食!
观景台边坐立两个半大的孩子,几颗虫草、少许药材随意摆放。孩子的肤色粗黑,高原红深深嵌在粗黑的肤色里,不合体的衣服泥垢油亮,闪动浓烈的蛮荒风情。小点的孩子推销虫草,大些的展开双臂引吭高歌,神情故意搞怪,声调攀比高山。山野白云是舞台,驻足的游客是观众,天籁般的声音收获的是同情和夸赞。没人买虫草,却纷纷与他们合影,或因歌声感动,掏些钱给他们。孩子羞涩地伸出粗糙的小手,目光里闪动应得的希冀。
又一辆旅行车停下,浓黑的废气喷射得路边小草东倒西歪前躲后藏。我攀上更高的观景台,视野高远,通体舒畅。仙乃日雪峰依然隐身云海,伸手似能触摸云天。风卷云涌,远山近谷忽隐忽现。亚丁村沐晨梳妆,几缕乳白的炊烟追赶着青灰的云雾交欢。不由得张开双臂,如能长一对翅膀,一定飞向神  山,将世俗的心灵洗涤净化。
孩子的歌声再一次嘹亮,我恍惚看到了仙乃日雪峰上观音菩萨的微笑。
  @陈冬雷 2015-02-03 14:07:04
第一部 穿越香巴拉写在前面一处神秘而引人幻想惹人向往的人间静土,“心中的日月”香格里拉,仙苑似的魅力穿透时空超越地域诱惑着不同角落的人。世人应该感谢美国探险家洛克、英国作家詹姆斯?希尔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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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你赞一个!也许哪天会在路上同行!
  @陈冬雷 2015-02-02 15:38:00
我的游走生活女儿今年大学毕业,顺利考取研究生,又拿到了驾照,我已经答应她,暑期去西部,当然还是自驾。女儿大学四年,第一年暑期一家人自驾去了内蒙古三大草原锡林郭勒、呼伦贝尔和科尔沁;第二年暑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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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比人更高的山,没有比脚更远的路!脚步和灵魂总有一个会在路上!赞你!
  @dl 2015-05-02 08:21:59
能多放点图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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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的,我适当放一些
  
@绝缘G 2015-05-02 14:40:27
没有比人更高的山,没有比脚更远的路!脚步和灵魂总有一个会在路上!赞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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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关注
  

世外桃源亚丁村。村子应该坐落在半山上,四周大山巍峨,层峦叠嶂,林密沟深,难以想像当年村民的祖先是如何寻到这一处仙地驻足而居
  楼主是教师吧?文字间语文课本的痕迹太重
  @上善有容 2015-05-04 10:59:12
楼主是教师吧?文字间语文课本的痕迹太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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猜错
  十二 神山圣水

1

公路穿过亚丁村,突然盘旋急下,直降般滑落谷底。公路就此终止,沟溪林地撞进眼帘,几座简易帐篷临溪搭建,马群散放疏落的林间。
停车整装,必须弃车换马,或者舍马步行。其实不是马,而是骡子。在一处平坦的林地,几十头,身披斑斓的藏式马鞍。牵引者以妇女居多,着统一的红色马夹,静静地立在一起等待游客租借。
收拾停当,上骡,沿溪缓上。
山路越走越难,跨过一座小桥,基本在林间穿行,脚下碎石当道,坡路时而陡峭,时而泥泞,骡子每跨一步都很艰难,但牵引者却健步有力。问他们,汉话不大地道,但表达清楚。辛苦仿佛成了一种抛弃不忍的乐趣,成了纯粹的日常生活,因为目光里流溢的都是高兴。再问,得知他们并不全是亚丁村人。看来,附近的山里还有比亚丁村更神秘的世外桃源,只是,外人的脚步还不曾踏入。从这个角度说,亚丁只不过是到如今为止外人能够走进的世外桃源。
山路并不长,据说最多两里,假如慢慢步行,也慢不到哪里去。下骡的地方叫龙同坝,也有人唤称龙龙坝。只有两顶简易的木质伞形凉亭,有食品饮水销售点。地形相对阔大,粗壮的雪松稀落傲立,连绵的小嘛呢堆充斥视野,更多的石块精致地摆在枯朽的树墩上,给幽静的山道添加了一层神性。我下意识地弯腰捡起一块石头,虔敬地放置在一个粗大的木墩上,并合手祝望。在我的潜意识里,不仅这里的山水是神圣的,草木也是神圣的,地上的每一块石头都沾染了灵性。或许,原初的藏传佛教正是从一个石块的移动开始的,那一个个一堆堆没有文字、相貌粗粝的石块被信徒们信手一捡一放,垒起的嘛呢堆经月色阳光抚摸后,便成了神灵驻足出没的道场,但凡走过它身边的人,心神都会为之肃然起敬。
从这里起,必须靠两条腿步行到冲古寺。虽时有坡度,但一路景色,走走停停看看,并没觉得吃力。
树茂林深,遮蔽了天空,跟稀薄的空气合伙压迫身心。碎石小道,旁边地毯样的腐殖质,跟湿绿的青苔合谋迷惑方向。纤维状的附生植物悬坠在树枝上,纠缠得树木扑地倒毙,树的尸体躺得横七竖八。风起处,树叶哗哗作响,撞击出金属的声音。溪水几乎一路相伴。水清且急,穿石越谷,激荡轰响。显然,沿着它走上去,会触摸到冰消雪融的水滴,会体味到玉洁无瑕的母体。
然而,不及溯源,一会儿就看到了隐逸在绿荫中的冲古寺。白红黄色粉饰的冲古寺在绿树灰岩雪峰的簇拥下异常耀眼,仿如天界的宝殿沉落人间。连亘的嘛呢堆环绕着古寺。冲古寺也是用石块垒起的,谁敢  说冲古寺不是更大更庄严神圣的嘛呢堆?寺庙好像是新修复的,但隐约的残垣断壁昭示着悠久的历史,或许已经无人知晓古寺的历史真貌,传说早已成为信众敬仰的神话。
苏雅琴介绍说,因为这里坐落着藏民顶礼膜拜心驰神往的三怙主护法神山,五世达赖阿旺?洛桑加措考虑到此地没有弘扬佛法的寺庙,于是就委派让降?根秋加措大师到这里修建寺庙。不料,由于建寺庙动土触怒了山神,天降大祸,致使当地百姓身染麻风玻大师悲痛自责,日夜不息颂经祈祷,虔心感天动地,终于消除了百姓痛苦,而大师却染上顽疾,不治圆寂。当地人景仰他的恩德,将他葬在附近草地上,堆起庄肃雄峻的嘛呢堆纪念他。所以,这里不仅供奉着神,也供奉着神化的人,人神交融的圣洁之地,更成了俗世的理想天堂。
也许还有其它的传说,但曾经的寺院已在岁月的风霜雪雨里坍塌,新起的两层建筑,坚毅地传承着古远的宗法。外观艳丽的色彩,掩饰了内里的仄陋朴拙。杂乱的院门旁立着一块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铁皮板,简略地刻印着冲古寺的峥嵘岁月。同样杂乱的院落里端坐着庄严得不能再庄严的经堂,如今一层住喇嘛,二层供释迦。早些年,远足的游客可以借宿冲古寺,美国探险家洛克就曾住过三天,以至这里成了希尔顿笔下香格里拉中美丽的蓝月山谷的原型,致使冲古寺作为旅游景点名播海内外,但当地的信众一直视冲古寺为神灵的驻锡地,慢慢不再允许游客住宿,甚至不再允许游客上楼膜拜。
冲古寺隶属位于稻城县赤土乡的贡嘎郎吉岭寺,是一座黄教寺庙。几百年里,不知修筑过多少次,但至今规模如此,未曾扩张,据说屡建屡废。或许,圣洁的神山不愿意被太多的人间烟火熏扰,又怜悯虔诚的信众一片赤心,才允诺这般的简朴寺庙生存。
冲古寺旁,豁然铺展开一大片仙境般的草甸,美丽得似乎世间的一切都失去了意义,我感受到了大自然的慷慨伟大,一路爬坡的疲劳尽数稀释。不敢眨眼又不能不眨眼。真担心眨下眼它会永远消失,令人遗憾成仅见过一瞬的幻境。但必须眨眼,仿佛本能的苏醒,不多眨几下,认定眼前的真实,怎么可能不怀疑看到的是一幅夺魂的幻境?
草尖黄了,被尚绿的身体挺举着,享受着生命最后的辉煌。三条水溪,两条沿草甸边的灌木环绕,一条在草甸中间蜿蜒,最后在冲古寺边汇合,奔腾而下。水色与天、与地相谐,与树、与草相染,呈五彩,盈动吉祥。
草甸中心,蝌蚪状的一片水,甩动灵性的尾巴,像生命的原初,在山水萦绕的母体里蠕动。灌木临水而居,雪松做邻居,裸露的山体连向云端,层叠的生命装点出  壮丽神奇的气势。可惜形态奇异的矮灌刚开始换装,色彩还显得素淡,假如举一丛红绿黄,那该是多么震撼灵魂的灿烂。
留一点遗憾吧,这会成为一种牵念,这般的绝美之境只来一次才是真遗憾。
同伴们雀跃不已,摆出自己最理想的姿态留影,又成为我构图的背景。我独自沿草甸边缘的栈道环行。不同的角度,会呈现迥然的风景。风景再醉人,也不该呆立一处迷醉,哪怕疯疯颠颠,也该多招摇几处。很难走得动,舍不得,似乎挪一步会失去,会耗蚀,会扭曲。一步三停,又退一步,搜寻心仪的角度,相机举在眼前,眼睛里便储满拍摄不尽的美景。
绕行尚不过半,同伴招手喊,示意要乘电瓶车去络绒牛常可巧,我正好在电瓶车要前行的方向,而且不远处栈道正好有一岔道连向去络绒牛场的水泥路。虽然已沿栈道走了大半,但仍恋恋不舍,望过去,似乎对面的景色更佳。车不等人。索性坐在车后,凭高多看一眼,好幻化到梦里。
前面的景色更美,电瓶车司机说。真想在这儿住一晚,看不够。我顾自说着心中的真实,惹得一个同伴顾虑起这里住宿的条件,婉转地建议还是回日瓦住吧!他把我一时兴起的心愿当真了。对不起,让他担惊了。这就是团体出游的不便,随大流,走马观花地浏览,仿佛只有这样才合大多数人的心意。何况,苏雅琴也不会轻易应承的,安全呢!开电瓶车的小伙介绍着沿途的景色,我却把心留在了刚才的草甸里。
绕过一座灰岩嶙峋的石山,如绕行一道厚重的屏风,豁然一片草丰水美宽阔绵展的谷地,周边巍然的雪山裸岩耸入滚涌的云霄,两三顶黑色帐蓬上飘升几缕显示人间气息的炊烟,漫卷的经幡挽起炊烟恰似香火缭绕,仿若曾经的幻境蓦然呈现眼前,惊恍得身心怦然激荡。
这就是神山牧场吗?这就是香巴拉秘境吗?
当然。当然。当然。全车人都顾不得高反欢叫起来。
这就是神秘的灵山家园,这就是现实的络绒牛常
  

草甸中心,蝌蚪状的一片水,甩动灵性的尾巴,像生命的原初,在山水萦绕的母体里蠕动
  十二 神山圣水

2

从某种意义上说,络绒牛场是目前大多数游客可以到达的亚洞呢,那边厚重的云层要打开了,多像一幅宽展的天幕,掀一角,俏丽的蓝天便露出明灿的笑脸,一缕金亮游走在谷岭雪岩,顿时雪峰披银,大地铺金,神山圣洁的身影如玄化的佛塔金殿,浮耀得美轮美奂。
〈呢,有经幡飘动,尖尖的嘛呢堆上哈达层叠,走在最前面的同伴招手示意,到了。长舒一口气,把阵阵激动释放,抚一下胸口,生命比刚才更欢畅。
一个不大的山间平坝,灌木丛生,草滩伏地,溪流穿行而过,有水声盈耳。细看去,滩地上流水的痕迹道道,想必是盛水季节的作品。这里正对仙乃日雪峰,是仰视神山的绝佳境地。云雾萦绕在半山腰,整个面目却深藏不露,只把赤裸的下身昭示游人,把人撩拨得心魂摇荡,欲罢不舍。
穿过数步丛林,一泓碧绿纯净安详的湖面镶嵌在眼前,四周林木葳蕤,经幡映影,恍若神异的幻境。湖不大。风起处,漾起几波涟漪,摇动水中的神山迷离起雄迈的身姿,如妙手扰梦,令人醉痴流连。
〈呢,远处,山的那边,一米阳光如天神巡界的天灯,在山腰沟谷间移动。别再让它轻易溜走,追过去,抓进镜头。
车门打开,争先恐后,铺金的草地上奔走着一群欢悦的追赶日影的人。往前,再往前;深入,再深入。越过一排电线杆,跨过一道小水沟,翻过一垄碎土坎,直到把自己置身于空荡的大草甸上,直到把远山上的一米阳光赶进镜头,一群活宝才欢跳着回返,脸上涌起无尽的心满意足。
别慌上车,朝前走走,移步之间都是景色。远山披黛,近山着彩,牦牛点墨,骏马流金。草地或绿或黄或红,绿得醉眼,黄得耀眼,红得晕眼。零落的青杨挺立伟岸的身躯,抖一身暗绿或橙黄,把灰白的藏房围拢,林立的经幡如彩旗般迎风招展。哪怕是黄泥垒起的界墙,都被七彩的邻居濡染得神采飞扬。
苏雅琴着急了,不停地呼喊上车,诱以前面还有更美的景色,而且说,前面就到稻城边的万亩杨树林了,在那里选个地点停车,让大家拍摄个够。众人等于被骗上了车。然而,即便有小片的杨树林呈现出黄色,也因色彩的单一勾不起同伴们的兴致,叹声气,纷纷念叨起刚刚走过的精彩大地。
两过稻城县城,都是马不停蹄,但曾经的想像被如今的现实改变。稻城的城区规模远比前人介绍和资料记载的面积大,而且可以看出它仍在膨胀急切加速。趁旅行车在城边加油的当儿,回头踏上稻城河大桥,回望华灯盛装的街道。稻城,这次匆匆而过,未能领略你真实的丰采,留待将来再光  顾,好仔细欣赏你艳美的容颜。
  十三 白色乡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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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红草地没再停留。天气不佳,景色大不如前天,不缺憾。很快到达桑堆乡,左拐,踏上未知的全新征程。仍是柏油路面,但整体状况不如刚才。
跃上一个坡,转入谷地,开始爬山,环环绕绕,曲曲折折,十七公里,上来的路即在身后又在脚下,直到海拔4740米的无名山垭口。山无名,高程却不低,竟然是一路走来翻过的最高海拔,比卡子拉山垭口还高出22米。
垭口风大寒峭,风马旗猎猎迎天飘舞,似乎在为每一个过路人诵经祈祷。只有两三个人勇敢地下车攀上路旁的高地。云层低沉,隐晦连绵,仿佛蹦跳一下就能触及到天幕。远山层叠,极目辽远,雪峰隐现,峥嵘壮阔。视野里不及卡子拉山树盛草丰,山地披一层矮小灌木,贴一丛小草或青苔,苍莽里透一番大气。
路过的另一车游客大部分下了车,因风大走向垭口的另一面,在碎石蓬草间捕捉宏阔的景观。尽管匆匆,但踏上这片人迹少至的大地,就是生命的另类体验,脚步移动间,心里才落得踏实。
一路迤逦下行,植被渐渐丰茂,越行越浓郁,不知何时车子旋绕穿行在了峡谷里。特别是接近乡城县沙贡乡时,谷地趋窄,杂树林繁茂,溪流湍急。有一段路,公路完全修筑在悬崖边上,陡壁高悬,深壑如渊,弯曲折转,步步令人胆寒。坐在车上,只好远观,峡谷风貌绝伦,润神舒筋,而近看,直壁沉幽,空谷无形,不见底边,惊栗得人魂飞魄散。而且,很多地方没有护墩护栏,路沿与沟壑呈直角,车轮辗过,仿佛有所沉陷。每当这时,身子不由得歪向陡壁一边,似乎这样能把车子扭向安全。
提着心到沙贡乡,公路开始沿硕曲河而行,似乎人车沉到了谷底,才觉到了无比的安稳和踏实。偶尔,有白色藏房出现,一座,两座,三座,成片。墙体多是土坯,纯朴自然,而且自底座起,逐渐收狭,与一路墙体直立的藏房迥然。尤其是它的白墙,更是独有。
白色是藏族崇尚的颜色,建筑上只有寺院的外观才可使用。那么,乡城的藏房为何独特呢?据说,这是九世达赖喇嘛特许的。
≌旷宁静,昨夜的雨水清洁了地面,也把一天的人间风尘洗净。晨风不忘殷勤,及时关照刚落下的几片树叶,舒缓地吹向河岸的角落。
广场不大,却讲究得十分精致,为小巧的得荣城增色不少。站在广场四望,视野被大山阻隔,但城后坡地上零散坐落的白色藏居,在梯田树丛间掩映,如天界洒落的星雨,着一层神圣护佑着得荣。
定曲河蜿蜒,伴绕着广常中心喷水池里塑一雕像,男女青年昂然起舞,同举信仰的太阳神,护佑着芸芸  众生。走近雕像,没有直接感受到它的神力,相信每个人都清楚,人把理想赋予塑像,给了它通神的能量,于是人的心灵便有了安适的归宿。灵魂有了归宿,生命便感充实。
六柱灯饰分列南北,几座花坛点缀四周,地面铺着齐整的磁砖,可视为全城最豪华的地面。两边各一石雕墙,镌刻太阳谷之来历,赞美太阳谷之神奇。从科学角度讲,太阳谷是因特殊复杂的地质结构造就了气候的多样性而形成的独特自然景观,但民间也流传着神话,经久不息。相传,太阳谷的扬名跟普贤菩萨的坐骑白象有关。白象常年陪伴普贤菩萨在峨眉山,日久思念家乡,偷偷离开道场想回故乡看看,谁知路途上遭遇大雾迷失了方向。迷茫间,一道穿云破雾的金光照在眼前,低头俯瞰,但见一片郁郁葱葱的山谷里阳光普照,雪山、峡谷、草甸、湖泊、森林、珍禽异兽和祥瑞的村居,犹如世外桃源。白象大喜而心生慕恋,烦恼和乡愁尽无,于是降落山谷,一呆就是千年。
有神话的地方就有信仰,精神就有皈依,人生也就充实。太阳谷人的信仰不是艺术,而是理想的来世,更是现实生活的安稳。
一个老人安静地站在广场河岸边,望向远山,浪花在他脚下歌唱。我从他身边走过,也往他远望的方向看。无穷无尽的山,还是无穷无尽的山,但我知道那山里居住着老人信仰里的神仙。
  

白色乡城:走着走着就想停下看风景
  十四 金沙折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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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过一座山,便能到达盛名藏区的翁甲圣地神山,不知道跟神话的白象有没有关系,但相传神山上有开启藏区108处圣地门户的金钥匙,信徒只有先到神山取得金钥匙,再去别的佛教圣地朝拜祈愿才能灵验。所以,来此转山朝圣的络绎不绝,尤其是猪年,天南地北的信徒蜂拥麋至,哪怕裸肩赤脚,哪怕衣冠褴褛,哪怕背井离乡,但每个人的脸上都荡漾着幸福吉祥,仿佛都找到了归家的天路。
更值得一说的,修建在神山上的翁甲寺院,不像别处的寺院立于山巅坡地,而是端坐在半山腰的天然溶洞里,凸出的部分好像悬挂在崖壁上,整体依山势构筑,出于洞又藏于洞,浑然天造。溶洞中的主经堂1044平方米,可容纳千人拜谒。洞壁浮雕似的飞禽走兽与佛像,洞内错落有致的桌椅和板凳,均是天然钟乳石,少有人为布设,而洞顶则密布鸽巢燕窝。洞里一眼圣泉长年喷涌,水清莹澈,被信众奉为圣水,纷纷饮濯祈求吉祥。石壁之上,数百个天然形成的藏文,酷似佛经六字真言的“翁”,想必神山的尊名由此得来。
可惜,一夜小雨,濡湿了我们体味太阳谷魅力的心情。出县城,一路顺定曲河谷南下。天气阴沉得逼人压抑。小雨把定曲河水染成土黄,把身体也渍染得异常倦恹。无论是短小的溪流还是宽长的河水,似乎都养蓄了苍劲的气势,流泻得欢畅淋漓,奔腾不息。路上车很少,但速度快不了,一则弯多路窄,二则山高谷深,稍有不慎都可能车毁人亡。
感觉一直下坡。水近谷见底,峰高天去远。从车窗外望,峡谷逼在眼前,抬头是高崖悬壁,陡峭而险峻。山体植被矮小,裸石苍黄干裂,如被火烤了一般。不时有成片的密实茂盛的仙人掌从车窗边闪过,成熟的仙果俏立,恍惚中错以为奔行在热带的荒野里。然而,今天走过的区域并没有让人领受到现实的干爽,恰相反,却是异样的湿润。
几滴水珠砸在车窗玻璃上,接着便是密布的雨点,转眼间周遭已是层层雾气,前方的峡谷一片迷蒙。细长的水帘从高悬的崖壁飞流而下,细得如缕缕云烟,风不吹也常常飘断。山谷越走越狭窄,半合的山崖几乎掩蔽了灰蒙的天宇。于是索性闭眼养神。几天的丰盛美景,最疲劳的应是眼睛,让它再多休息一会,更不想被朦胧破坏了一直的明丽,那会影响阳光灿烂的心情。
可是,天阴总逢连阴雨,人生不如意事总八九。闭目尚未静神,就被连续颠簸伴着几声惊吓催醒。
塌方了,有人说。
很厚的堆积土石,有车碾的印痕,仅够一辆车缓行。显然,塌方的时间不长,又因连续下雨尚无人清理。真佩  服第一个驾车闯过去的人,他一定下车查看了塌方情况,估计危险后冒然试探。好在没有大的落石,好在土石堆积不高,好在河谷不算太深,胆识、技术、运气,缺一不可。
前面的小货车在塌方体上摇晃,倾斜的车身几乎侧翻,惊得人悬心吊胆。我们的司机放慢车速,小心翼翼地开上去,整座车左倾右摆,幅度揪心,令人皮肉发紧。同伴们屏住呼吸,仿佛稍大的喘气都可能惊塌头顶的岩石。但没人制止司机的冒险或附和他的勇敢,似乎大家都在体验他的冷静,感受他对灾难和恐惧的不屑,甚至一忽儿聚合了广博深远的祥和。
我望着窗外的山体,壁直耸立,看不到顶,也看不出塌方在多高的地方,但如果塌方继续,偌大的山体一旦垮塌,别说公路,怕是边上的定曲河也会拦腰截断。万幸,几十米的塌方段,别说没再滚落一块石,就是一块土也没有。心踏实了,像体内的小型塌方,心落下来却是安逸的。一路走来,哪怕越峰近谷,都没这一处惊险。
车内短暂的平静后一阵骚动,各自抒发着对险情的感受,不无后怕的讶叹。
雨越下越大,雾蒙的景色再没影响畅怀的情绪。司机说,前边就到了定曲河和金沙江的交汇处,晴日里是一处不错的景点,今儿雨大,你们又谈得正热火,就不停车了吧!
那哪行,路过不能错过。车门未开,雨具相机俱已准备停当,人也起身涌向前。众人站在金沙江桥头,我则快步走向另一端,从不同角度饱览两水交汇三山夹持的壮观。
交汇在眼前的两条河,被雨水淋湿了,被山岩挤瘦了,被泥土染色了。定曲河青绿,金沙江浑黄,两水挟泥带沙却色势迥异,像从不同的染缸里流出来,浊浪翻卷,波流浩荡,水声轰响,坚持着原生态的粗野和蛮横,自然和流畅。时有巨石浮在水面,浪涌无影,浪过突出,如颠簸得失去了方向的航船。山体多显暗黑或白灰型裸岩,矮小植被成丛成片,点缀出活气旺盛的绿意。一条水泥路劈山临水沿金沙江左岸伸向远方,江窄谷宽,云绕山润。
相比之下,金沙狂暴,有王者风范;定曲平和,似情人依恋。金沙河谷宽展,定曲河谷窄狭,各显不凡气势,惹人流连。假如是晴日,假如青绿的定曲河把刚收集的泥沙还给山野,蓝天白云下清凌与浑黄的交欢该是别样的美感,或许能把众人惊诧的眼神定格成另一道人与自然的和谐风景。
雨渐渐小了。前方的路不仅平缓而且干爽,低云则在山腰里舞动窈窕的自由身姿,把江山装点得灵动神奇。峡谷陡然开阔起来,周遭的山势不再逼人,而是和缓地向外扩展,大自然巧妙地在这里呈现给人类一片山坳,白色的现代式样的藏房掩映在  绿色田园和树林间,轻悠的炊烟泛起缕缕青蓝,飘柔进灰白的云层里,仿佛人间与天庭在这里交融。
  

交汇在眼前的两条河,被雨水淋湿了,被山岩挤瘦了,被泥土染色了。定曲河青绿,金沙江浑黄,两水挟泥带沙却色势迥异,像从不同的染缸里流出来,浊浪翻卷,波流浩荡,坚持着原生态的粗野和蛮横,自然和流畅
  雪花遇泉雾而化,落发梢而融,
服装饰以金银珠宝是康巴藏服一大艺术特色,体现着鲜明的民族个性和务实的审美价值,惊叹之余,我似乎意会到神兔在为苍生祈祷许愿,祈祷了千百年,许愿了千万遍,无论是短小的溪流还是宽长的河水,似乎都养蓄了苍劲的气势,流泻得欢畅淋漓,奔腾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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